那天晚上搭國光號離開埔里，天正下著雨。望著車窗外，埔里小鎮燈火在雨簾中漸漸淡遠稀微的時候，我突然深深地想念起一個老朋友──「嘟嘟阿好」師父。
「嘟嘟阿好」師父是我給惟義法師起的綽號，我沒大沒小亂叫，他也以一貫迷糊害羞的表情亂聽，呵呵笑著說：「安ㄋㄟ馬係嘟嘟阿好！」（台語，這樣也是剛剛好。）
沒錯，「嘟嘟阿好」正是他的口頭禪。問他這好不好吃，他笑說「嘟嘟阿好」；問他那事搞砸了該怎麼辦，他也笑說「嘟嘟阿好」。從二十年前認識他以來，我從沒看過他愁眉苦臉，也沒聽他批評過任何一個人。他晚年的時候，有一次我聽埔里鎮上人說他準備接班的弟子十分精明，行事都「騎到他頭上」了，好打抱不平的我便追問他，弟子真有過份之處嗎？他也一樣半睡半醒似地傻笑：「嘟嘟阿好啦！」
惟義法師是埔里近郊珠仔山善天寺的住持，二十年前我因採訪出差到善天寺掛單而認識他。他個子很小，站起來才到我肩膀。個子小沒關係，問題是他整個人的模樣，一點點「當家作主」的氣派都沒有。猜想任何人到了善天寺，絕對想不到那個不是在拔草種菜，就是在掃地抹桌椅，總滴著汗珠、笑著臉打恭作揖的小胖老和尚，竟然會是這家創設於清光緒十三年（西元1887年）古寺的住持。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惟義法師看起來「老實可欺」的關係，自從那次出差掛單以後，愛上埔里的我，居然厚著臉皮把善天寺當我在埔里免費的「B＆B旅館」。我拿起電話叫一聲「嘟嘟阿好師父！」，電話另一頭的惟義法師就會立刻哈哈笑說：「夏ㄌㄨㄟˋ（瑞）紅！妳啥米時陣欲來ㄑ一ˋ ㄊㄛˊ？」（台語，何時來玩？）然後小姐我隔天揹個包包就駕到了，就這麼白吃白喝白住個幾日，又說要走人，惟義法師也依舊笑咪咪送到大門口說：「有閒再擱轉來ㄑ一ˋ ㄊㄛˊ喔！」（台語，有空再回來玩。）
勤勞忙碌的惟義法師常撥空帶我去ㄑ一ˋ ㄊㄛˊ。只是ㄑ一ˋ ㄊㄛˊ的內容都是拜訪他「老同行」的家，有在竹林裡的精舍，也有田野間的一人茅蓬。最難忘的是「上心蘭若」的光中法師。別看「上心蘭若」這名字美輪美奐，那不過是間一人獨居的低矮木屋。那時惟義法師說，光中法師學富五車、書法高強，正在寫一部鉅著「玄奘傳」，一定要帶我去「結緣」。於是，我跳上他的五十cc小綿羊，抓著他圓圓的肩膀，穿過無數條田間小路，見到了骨瘦嶙峋的光中法師，也開啟了和光中法師十餘年的書信往返。光中法師晚年離開埔里，過著隨處掛單的雲遊僧生活，便把他的藏書五大箱寄給了我，近年已失去聯絡，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安好？
惟義法師到底讀過多少書、修什麼法門，我都不知道。他幾乎不曾對我說教，反倒是我常在晚上於善天寺前院泡茶時，對他以及其他常住師父大言不慚地口沫橫飛「講經說法」起來。近年每次回想起惟義法師在月光下默默靜聽的笑臉，我就羞愧到無地自容。
記得善天寺做完早晚課後，都有一段靜坐時間，我有幾次偷瞄惟義法師，看他點頭打起盹，不禁吃吃暗笑。我可能因而心生輕慢，妄想他的修行「應該不怎麼樣」。因為工作與興趣的關係，我見識過很多不可一世的上人大師，和很多辯才無礙的佛學鴻儒，也拜訪過無數或宏偉或清雅的修行道場，相較之下，善天寺和惟義法師實在「平凡庸俗」得可以。算一算，關於佛教，惟義法師只敎過我兩件事而已，第一是要時常唸阿彌陀佛，第二是要把＜佛說八大人覺經＞背起來。
二○○二年，惟義法師安詳往生了，之後，我竟然都沒再去過善天寺。那個離開埔里的雨夜，我突然好想念惟義法師，過去我從沒這麼想念過他。那是因為，我未曾真正了解，惟義法師敎過我的，從不只兩件事而已，光他那一句「嘟嘟阿好」，就足夠傲慢固執的我參悟一輩子了啊！
「嘟嘟阿好」師父！「夏ㄌㄨㄟˋ紅」很不懂事，過去對您老人家實在太「匪類」了，現在，我來得及跟您補說一聲對不起嗎？「嘟嘟阿好」師父，對不起！請您原諒我！
「嘟嘟阿好」師父！看到「夏ㄌㄨㄟˋ紅」懊悔的蠢樣，您現在一定正在天上呵呵笑著說：「安ㄋㄟ馬係嘟嘟阿好！」對不對？
【附錄】為紀念惟義法師，來！「見者有份」，統統唸一遍經再走：
＜佛說八大人覺經＞
為佛弟子，常於晝夜，至心誦念八大人覺：
第一覺悟：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藪，如是觀察，漸離生死。
第二覺知：多欲為苦；生死疲勞，從貪欲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
第三覺知：心無厭足，唯得多求，增長罪惡；菩薩不爾，常念知足，安貧守道，唯慧是業。
第四覺知：懈怠墜落；常行精進，破煩惱惡，摧伏四魔，出陰界獄。
第五覺悟：愚癡生死；菩薩常念，廣學多聞，增長智慧，成就辯才，教化一切，悉以大樂。
第六覺知：貧苦多怨，橫結惡緣；菩薩布施，等念怨親，不念舊惡，不憎惡人。
第七覺悟：五欲過患；雖為俗人，不染世樂，常念三衣，瓦缽法器，志願出家，守道清白，梵行高遠，慈悲一切。
第八覺知：生死熾然，苦惱無量；發大乘心，普濟一切，願代眾生，受無量苦，令諸眾生，畢竟大樂。
如此八事，乃是諸佛，菩薩大人，之所覺悟，精進行道，慈悲修慧，乘法身船，至涅槃岸。復還生死，度脫眾生。以前八事，開導一切，令諸眾生，覺生死苦，捨離五欲，修心聖道。若佛弟子，誦此八事，於念念中，滅無量罪，進趣菩提，速登正覺，永斷生死，常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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埔里故事外一章 : 美珠所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