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與家族同遊花東縱谷、南部橫貫公路，一路玩得挺有意思的，唯獨有天夜宿台東最新的一家超級五星級鹿鳴酒店，頗有些失望。那飯店空間設計、特別是配色上確實頗大方雅氣，但她其實是未成品，差不多還是半個大工地，多項設施根本尚未到位，與其廣告資料及服務生在電話中的介紹相距甚遠，房間裡還有一群蚊子嗡嗡作響，要不是天色將暗，又有一家老小，我一定要求飯店退還訂金，因為我不願意把錢投資給「不誠實」，無論如何，誠實是做生意最起碼的前提。
最後，飯店退一步、以不收加床費聊表負責，我們還是住下來了。隔天退房時，我很慎重地請服務員轉達老闆，這飯店建築物本身是否已通過安全檢查都還不確定，他們就這樣搶做生意，實在不妥。服務員表示，他們每天被顧客抱怨到快「吐血」了，但沒辦法，一百多位員工已到位，每天開銷很大，老闆應該也是不得已----。
多可惜！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尤其服務業最重口碑，但這家飯店卻做了這樣恐怕「因小失大」的選擇。我在這裡寫出這件事，並無「懲罰」之意，但還是希望給做生意的人一點警惕，並不是每個顧客都只會悶聲作冤大頭。
話說回來，就因為鹿鳴酒店，這趟旅行倒有一樁感動的「邂逅」。
那天晚上和媽咪、妹妹在庭院乘涼後，我回房經過咖啡廳，看到窗邊有一桌子贈閱書籍，多是縣政府介紹溫泉、農特產的文宣品，和慈濟人的善書，其中卻夾了一本《天路歷程》（The Pilgrim’s Progress）。我打開看到裡面有幾處劃線、摺頁，看起來應該是旅客留下來的，我問服務員那是能拿走的嗎？服務員表示歡迎自取，所以我就把書帶回房間讀。（如果這本書是人家不慎遺落的，原主人又剛好讀到這篇小稿，那請跟我聯絡，這本書現在在我身邊，我可以寄還給您。）
記得在國中的時候瀏覽過這本書，那是鄉下一位美國傳教士借我讀的，沒想到睽違經年，竟在鹿野的星空下再度重逢。
本書作者名叫本仁約翰（John Bunyan 一六二八~一六八八），一位英國的基督教傳教士，他一生大概寫過三本書，這一本據後世研究者推測是完成於因宗教活動入獄時期。簡單來說，這是一本薄薄的寓言故事，故事中的「我」夢見一個叫「基督徒」的男子一心嚮往天國，那一個長長的夢就是基督徒一路坎坷跋涉的漫漫歷程，最後男子克服萬難，如願抵達天國，「我」的夢也醒了。
當年讀這本書，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書中的人名與地名。例如，「基督徒」的故鄉叫「滅亡城」，來拉他回家的鄰人叫「固執」、「善變」，他在路上遇到「虛榮國」來的「拘禮」和「偽善」，聽到「忠誠」與「多嘴」的辯論，又在「浮華鎮」慘遭「嫉妒」、「迷從」、「馬屁精」的誣陷----。這些名字讓我覺得很好玩，也樂於咀嚼箇中深意。如今重讀，我覺得最精采的是開頭和結尾，中間歷程的描寫貴在通俗淺顯，但在每個天路客最詭譎險峻的戰役上──和「自我」忽敵忽友、若即若離，有時短兵巷戰-----──恐未能盡傳。
開頭是這樣的：「當我在曠野中行走時，偶然見到一個洞穴，於是我便在那處洞穴裡睡著了，並且做了一個夢。在夢中，我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人站在那裡，臉背著他的家，手中捧著一本書，而且背上揹負著一副重擔。我看到他打開了那本書，極為專心地讀著；看著看著，他居然激動得全身顫抖，甚至放聲大哭起來。」
而結尾是：「我在夢中見二人進了城門，就在那一瞬間，他們改變了，身上立刻披上了金衣，又有人捧著豎琴和金冠送給他們，豎琴是讚美榮耀的，金冠則代表尊榮。------我怔怔地望了片刻，回過頭來，看見無知正走到河邊，居然也渡過河來，而且走得並沒有二位天路客那般困難。那是因為剛好那時候河邊有個擺渡的人，叫無望，用船助他渡河。------聖者領命將無知押送到一扇開在山壁上的門口，將他扔進去。我忽然悟到了，不但從滅亡城可直達地獄，即使一個人行至天城門口，依然有路通達地獄。這時我倒突然醒了，發現原來竟是一場夢！」（道聲出版社，林燕珠、牟善英譯。）
「即使一個人行至天城門口，依然有路通達地獄。」這個隱喻很妙，接近佛門修行常說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想起佛教也有非常可愛的《百喻經》，和那一部總共十卷、六萬餘言的巨著《楞嚴經》。《楞嚴經》描述行者阿難如何沉淪於誘惑，而後如何懺悔學佛，也仔細為行者詳述「二十五圓通」（二十五種修行方法），及因五蘊所生的五陰，和五十種外道魔境。
讀著這本三百多年前、在地球另一端的某個角落裡所寫的小書，我內心感到無比甜蜜，遙想古來多少先行者以肉身當筆、血當墨，為我們留下豐富的旅程指南！人生何其脆弱渺小，但這份偉大的愛，卻能穿梭時空，萬古如新！
作者在書末寫了一段有趣的跋：「如今，讀者啊，我已將我的夢告訴了你，你是否能為我、為你自己或鄰人闡釋其中的意境？-----試著了解我的苦心。請拉開窗簾，透視我罩上的薄紗，揭開我的隱喻。若能細心尋找，你會發現，那對一顆忠誠的心是何等地有益。若你發現其中的渣滓，儘管丟棄吧！但是，請保留其中的金玉良言。（本書大量引用聖經）-----但是啊，你若當真丟棄了它，我只有再做一次夢囉！」
約翰老兄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醒過來，我怎好意思要人家「再夢一次」？為了報答他的夢，所以，我決定在這裡說說這趟旅行途中撿到這本書的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