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所謂「負心漢」，老實說，我是當了媽媽之後，才開始漸有領悟的。

  可以這麼說，我那雖然單薄但好歹也有幾章的戀愛史上，從沒出現過「負心漢」。我想這是因為，我本來就不是那種熱烈撲火的愛情信徒，或說我膽小怯懦、怕麻煩，更主要的原因是，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剛好我遇到的都是有情有義的正人君子。

  因此之故，對於古今中外各家描繪的所謂「負心漢」，及其製造的諸般痛苦纏綿，我一向都只有「推測揣摩」檔次的「理解」，直到──當了媽媽。

  當了媽媽的我，才終於「如實了知」所謂「癡情女」是怎麼回事。總是先有「癡情女」，才有「負心漢」；這世上「癡情女」一日不斷，「負心漢」便一日不絕。仔細去觀察「癡情女」的貪嗔痴慢疑，同時便照見了「負心漢」幻化的哀怨悔恨苦。

   眼看著都快中午，兒子還在那邊「平淡歲月尋常過」----

  我分明不是考究形式的人，但那日母親節，眼看著都快中午，兒子還在那邊「平淡歲月尋常過」，我便忍不住斜眼從鼻孔出氣，對他說：「ㄟ！今天母親節哪！」他連轉過臉來正視母親的「暗示兼明示」都沒有，只顧自埋首整理他的CD匣，不耐煩地咕噥道：「母親節怎樣？庸俗！妳不要那麼好騙好不好？商人就是要利用什麼母親節賺人家的錢！」

  啊！講這樣？媽媽才開口，你這十五歲的小子就抓一坨大道理來封媽媽的嘴？豈有此理！我趕緊接招：

 「幹嘛？我又沒要你買什麼禮物給我。心意是最重要的，知道嗎？媽媽在乎的是孩子的心！」

  「少ㄍㄟˋ（台語：假）啦！我上禮拜已經提前送妳母親節禮物了，好不好！」

  「上禮拜？-----哪有？」

  「有啊，就是那個我在美術課設計的小玻璃罐啊！」

  「喔，原來-----那個就是我的母親節禮物喔？」

  「怎麼？妳嫌我的作品？還說什麼心意最重要，哼！」

  「也不是啦！-----只是，今天是母親節呀-----」

  「好啦，妳不要煩我好不好？我已經跟妳說了，我這個人不趕流行跟人家過什麼母親節，妳要過自己去跟爸爸過。」

  這下子自討沒趣的媽媽有點惱羞成怒了：「好！你長大了，還真有主張嘛！你自己說的喔，從今以後你就別再跟我說，你要什麼生日禮物、聖誕禮物、新年禮物，還說你要過兒童節過到國中畢業！」

   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你已經不愛媽媽了！

  媽媽於是決定作個「有骨氣的媽媽」，不食嗟來食，拂袖而去──去自己的房間生悶氣。

  真是沒良心的傢伙，也不想媽媽是怎麼對待你的？五歲生日那一天，幫你做了一整本「第一故事書」，裡面有你的第一只出生標識手環、第一張腳印、第一幅相片、第一次坐火車的車票-----，還有一捲錄音帶，滿滿都是你的哭聲、笑聲、歌聲、和莫名其妙的胡說八道；十歲生日那一天，你放學回家，媽媽用手蒙著你的眼睛，領你到房間，然後放開手、讓你乍見一部黑晶晶的鋼琴，上頭還耗費好幾呎紅緞帶，綁了一個漂亮的大蝴蝶結，那可是媽媽花了好多血汗錢為你買的-----。這些難道你都忘了？你竟能忘了？

 「心寒」的媽媽不知不覺就翻起一本舊帳：上次報社臨時指派出國採訪，媽媽行李都還沒準備，就先忙著打點你一周生活所需，還仔細寫了一份備忘錄。想到隔天五點就要出門趕飛機，臨睡前，媽媽依依不捨地到你床邊抱抱你，叮嚀你要照顧自己，並幫爸爸做家事。按媽媽理想劇本，你應該也抱抱媽媽說：「媽媽請放心去工作，順便好好玩一玩喔！」但你抱是抱了，台詞卻離了譜：「哈！太棒了！這麼說我等於放一星期假囉！妳要不要採訪完，乾脆留在那邊多渡假幾天？」

  傷心哪！這真是我兒子說的話嗎？還記得從前有一次，媽媽要出國，先把你送回南部娘家，再回台北收拾行李。當天晚上打電話給你，你一聽到媽媽的聲音就哇哇大哭，媽媽問：「小朋友怎麼了？」你在電話那頭抽噎著說：「小朋友---小朋友想媽媽！哇哇哇---」媽媽當場心碎成粉、淚如決堤，差點不顧一切立刻飛車去把你摟在懷裡。雖然那是你四歲時的事，但對媽媽來說，那恍如不過是昨日呀！怎麼你今天變這樣？把媽媽「棄如敝屣」？

  還有，從前你最愛跟著媽媽去看表演、去騎腳踏車、去爬山玩耍，怎麼現在你老是「我在忙」，不然就是「沒興趣」，但一群同學們約著不管要去那裡，你怎麼都有空咧？還興高采烈、都不用人家叫、一早就起床梳妝打扮！哪ㄟ差這麼多？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那就是你已經不愛媽媽了！

   追憶起那些把屎把尿、牽腸掛肚的點點滴滴，不禁悲嘆------

  翻舊帳讓媽媽簡直「萬念俱灰」，偏偏這時房門外傳來父子吵架的聲音：

  爸爸說，本來想去坪林走「媽媽喜歡的一條步道」，但下起颱風雨，不然我們一起去天母吃午餐，順便逛逛街。兒子不依，他主張去IKEA，因為好久沒去了，家裡的無煙小蠟燭也用光了，正好需要採買，最重要的是「媽媽愛逛家飾店」。兩頭意見衝突的蠻牛，亂吼亂叫，又在像武道館般舖滿榻榻米的家裡「相撲」起來。

  我衝出房門喊停，鎮壓場面。老蠻牛氣呼呼說：「聽媽媽的，今天母親節，媽媽最大，媽媽說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小蠻牛：「不！我想去IKEA，如果你們不去，我尊重你們的意思，我可以自己去！」這兩頭牛！都是假媽媽之名，行「自私」之實，誰不知道你們根本沒真把媽媽放在心上！

 「媽媽沒想去哪裡。去哪裡都不重要，只要一家人高高興興在一起就好。既然爸爸也沒有一定要去天母，那好吧，我們就去IKEA逛逛吧，也真有一年多沒去了。」我強忍怒火中燒，假裝很有修養地「做出裁奪」，暗地裡自知，這可不是在遷就兒子？幹嘛遷就？說穿了，不過是想和他在一起，就是喜歡看他說說笑笑。

  意識到自己不折不扣是無法自拔的「痴愛囚奴」－－沒有原則！不顧尊嚴！喪失自我！活生生一隻仰人鼻息的哈巴狗！－－媽媽我非常沮喪。上了車，與兒子同坐後座，我一言不發，茫茫望著窗外，追憶起那些把屎把尿、牽腸掛肚的點點滴滴，不禁悲嘆年華似水「空餘恨」。

 「妳幹嘛？咦，眼淚嗎？妳在哭啊？」小蠻牛撲過來，一手捋我肩、一手攫我臉，像發現一隻奇怪蟲子般，接著高聲嚷叫：「ㄏㄡˊ ㄏㄡ‧！爸爸，慘了啦，都是你害的！媽媽在哭了啦！」爸爸一驚，轉過頭來瞄了媽媽一眼，然後不安地敲著方向盤，胡亂發出一陣乒乒乓乓的噪音後，扳起臉教訓兒子：「都要怪你！乖乖跟大人走就好了，偏偏意見特多，好好一個母親節，還把媽媽弄哭了-----」

  父子倆互相怪來怪去，媽媽益發感到自己是這麼這麼地「寂寞」，「一代慈母」落得如此寒酸的母親節，真是這麼這麼地「淒涼」。於是，悲從中來，索性趁勢放聲嚎啕。父子倆一慌，架立刻不吵了，但竟在瞬間結成聯盟，反過來異口同聲說：「媽媽妳很無聊耶！有什麼好哭的？大家高高興興出來玩，不要哭了！等一下吃什麼全聽妳的，我們都沒意見啦！」

  一把辛酸淚只換來這麼點無關緊要的小甜頭，但可憐的媽媽心下竟有「扳回一城」的竊喜，「水龍頭」馬上就關了。只是竊喜的小鬼身後，尾隨一名冷靜的臭老頭－－幹嘛？用淚水乞憐？妳也玩這套啊？幼稚！可悲！

讓我這就依隨您超渡愛恨情仇，直到彼岸吧！

  就這樣短短一下午，讓我把當媽媽十五年來的喜怒哀樂再次快速瀏覽一遍，深嘆癡情誤此生！又想起舊約聖經裡約伯的心情：「因此我厭惡自己，在塵土和爐灰中懊悔。」

  原來天下執迷不悟的愛恨情仇，就是這樣一間火宅，若不快快脫逃，哪得清涼？試鹹淡不必吞下整片海，取一瓢嚐就夠了，佛菩薩慈悲，且賜我智慧舟筏，讓我這就依隨您超渡愛恨情仇，直到彼岸吧！

  我很慶幸自己經過一日顛倒妄想後，終究還是「提起正念」，於是當天在家吃過晚餐後，決定霸佔投影機，看一部一直想看的電影，以安慰並「獎賞」一下自己。

  才坐下拿起遙控器，兒子就溫柔地蹲到身邊來，只見他笑盈盈且含情脈脈凝望著我的眼睛：「媽媽，要不要散步？我陪妳去散步好不好？」

  哦！好啊、好啊！怎會不好？兒子畢竟還是有心的啦，他知道媽媽最喜歡散步了。我立刻丟掉遙控器，挽著兒子的手，喜孜孜、眉飛色舞地出門了。同時心裡升起淡淡的慚愧：「不是常叫妳不動心、不分別、不執著、不妄想的嗎？怎麼兒子一丁點不合妳意，妳就顛三倒四了？人家現在是青春期，荷爾蒙分泌不平衡，難免叛逆的嘛！成長也是頗辛苦的，妳都作媽了，怎還跟小孩子計較呢？」

  雀躍地走到庭院大門口，兒子摟著我的肩，搖頭邊笑邊嘆氣：「媽媽，妳還真是好騙哪！本來我只是隨便講講，心想反正妳一定會說，天黑了不想出門、要看電影，哪知妳立刻說好？看妳高興成那樣，我也只好『將錯就錯』了。」

  什麼？雖然給它有點失望，但無論如何母子倆現在真的在散步，我看就別管那麼多了，好好「活在當下」便是！母子倆就這麼手牽手，在住家附近散步三大圈，一路上談天說地、默契十足，還一起唱了好幾首歌哩！

  當夜空飄起小雨，意猶未盡的媽媽才不得不結束這攤母子散步。回到庭院時，媽媽由衷感恩讚嘆：「啊！太棒了！謝謝你陪媽媽散步，這真是媽媽最好的二OO六年母親節禮物！」

  兒子也興奮地說：「對啊！太棒了！」母親節文章到這裡就算天倫歡樂大圓滿happy ending，奈何，他還有下一句：

 「導師有給我們一張母親節作業單，只要做到其中幾樣讓媽媽高興的事，打個勾、再給媽媽簽名認證，就可以加分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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