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下午,參加總編輯交接典禮。進報社以來,我參加過幾次總編輯交接典禮,但從沒這回心情那麼複雜。
會議室裡,所有主管圍坐成三層大橢圓。為等候遲到的幾位,典禮延了將近十分鐘。那十分鐘沉悶無聊,夠我把每張臉掃讀一遍、再一遍。
我能為那些面孔準確對上名字的,頂多一半(只怪我平日不愛串門又不擅記名),不過,每張都是我熟悉的。有的滿頭青絲已變華髮,有的眼尾嘴角添了皺紋。其中絕大多數是男士,多年來,在這場子裡,我還一直是最小、或接近最小的「小老妹」。轉眼間,小老妹與眾「師兄師姐」已攜手渡過報社歷來驚滔駭浪,如今共聚一堂,彼此相對無言,靜靜地讀著寫在別人臉上的──自己的滄桑。
主席那一排,看來更是嚴肅,一個個面色凝重。上一次是這樣嗎?上上一次、上上上一次也是這樣嗎?老實說,我記不清了。或許應該說,過去我從沒認真參加過總編輯交接典禮,根本是心不在焉;也可能是,這次真的和過去每一次都不一樣。
這一次,報社內外皆緊要關頭,此去步步是深淵、是薄冰。
這一次,新總編輯並非社內主管升任,而是離開多年的資深時報人重新歸隊。
當年,他是時報招牌之一;離開這些年,也還一直在媒體界奮鬥著,儼然已成為一個典範。他怎麼面對這個選擇?如何做這個決定?而今歸來,是否近鄉情怯?四下諸多眼睛底下的,是期盼、祝福,還是觀望、疑惑-----?
恍惚間,這典禮像是戲,而幕後的曲折起伏,想來更甚於戲。
如果當時知道,那是漫漫報社生涯的開端------
二十年媒體工作於我,可不也像遊戲一場?大四那年,我已準備浪跡天涯留學去,突然竟有人找我一起去辦雜誌,還付我高薪。一念貪玩,我開始工作了,同時任性租下在陽明山腳河堤邊看上的一間房子,月租八千五(當時一般大學畢業生的薪水在一萬元上下)。哪知才差不多半年,老闆財務就出狀況,發不出薪水。一個月空等過一個月,最慘那個月,交房租當天,存款只剩三千塊。
那天,坐我對面的小說家郭箏,一本「睥睨全世界、莫測高深」的「痞子」狀,從牛仔褲後口袋掏出一只信封,往我桌上一扔,嘴角撂下「拿去」二字,便顧自下班走人。我莫名其妙打開一看,正是房租數目。
為此,我感念郭箏至今。繳了房租後,我開始到處幫報章雜誌寫稿,但收入不穩,不得不再找一份正式工作。
就從雜誌找起。該找哪家呢?當然是「不會兩三下就倒店的」。當時最賺錢的就是時報周刊,那就從時報周刊開始!我把時報周刊版權頁翻開一瞧,有個名字「簡志信」打得最大、排得最高,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寫一封毛遂自薦信,外帶文章兩篇,就這麼寄給「簡志信」。信寄出後第三天晚上(當時報周刊上班時間比照報社編輯部),「簡志信」來電叫我去上班。
如果當時知道,那是漫漫報社生涯的開端,那夜在大理街上(報社在萬華大理街),我的腳步一定會躊躇不前吧?我還天真地打算,混混花花社會、見見世面,賺點錢再維持我所喜歡的堤岸公寓生活一段時間就好,渾然不知已一步步闖進老天爺的「魔鬼戰鬥營」,一直到今天,想「畢業」還沒那麼簡單呢!
如果不是這樣一群傻子兼瘋子------
我其實很喜歡、也頗投入報社一路以來的每個職務,但真不懂為什麼,每隔四五年,內心就湧現一股「放下、離開」的強烈衝動。說來慚愧,我們余紀忠先創辦中國時報那年是四十一歲,而我不到四十就常妄想「退出江湖」,余先生生前便不只一次訓誡我:「年輕人要負起國家社會的責任,豈可一天到晚只想學做什麼神仙?」唉!難怪人家可以成為一代報人大丈夫,而我畢竟只是「脫線散仙」小老妹!
「快走、快走!不能再虛度光陰了!」我老這樣催促自己。我也懷疑根本不愛讀報上網看電視、終年「閉關自守」也無所謂的自己,會不會徹頭徹尾入錯了行?
然而,更不懂的是,每次「離騷」發作,也總有這樣或那樣的局勢、情況剛好出現,讓我不得不繼續乖乖留在報社。好像一個老想伺機逃學的傢伙,卻總在翻牆那一刻被逮個正著。
報社工作──尤其是中國時報編輯部工作,真不能跟「一般正常」工作相提並論。姑且不談什麼媒體公器、什麼為民喉舌,光是我們那幫報社同事,我看從來就不是「一般正常」人類。每次我又想「溜」的風聲走漏,就會有同事自四面八方團團圍住,有的曉以春秋大義,有的強調忍辱負重、共體時艱,完全不是精算投資報酬、個人生涯規劃那一套。甚至,還有位同事寫來文情並茂的長信,自稱是那月下追韓信的蕭何。
天哪!他們不認為自己在「上班」?他們相信「替天行道」、「救國救民」捨時報人其誰嗎?真不知該怎麼說這群傻子兼瘋子!
然而,正因為有這樣一群傻子兼瘋子,五十五年來,中國時報才一直是
中國時報吧!如果沒有這樣一群傻子兼瘋子,中國時報還有什麼能讓我
依依不捨呢?
交接典禮在老闆鄭重宣示,中國時報理想「一以貫之」的慷慨熱烈中,
揭開序幕。兩位總編輯各有一番動人的真誠告白,才華與風格、情義
與擔當,默默相照,氣氛有點易水蕭蕭之悲壯。會中有人談到兩位總
編輯的星座正好都是處女座,引起哄堂大笑,堪稱唯一輕鬆輕快的小
插曲。
散會後,我這處女座小兵,心中也有了新的決定要對自己佈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