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的一輩子平均是一天,蝴蝶一個月,蚯蚓六年,狗十五年,貓十八年,黑猩猩四十年,大象六十五年,而人類大約是八十五年。人生說短不短,但說長也不長,算算包幾個紅包白包,差不多就該「下台一鞠躬」了!
上週六到圓山飯店喝喜酒,一路上我想:「嘿!這是妳第二次參加朋友小孩的婚禮哪!」第一次在去年,龍君兒的大女兒出嫁,這一次嫁女兒的是時報周刊的老同事阿嬌姊。「第二次就第二次,怎樣啦?」雖然我這樣「頂嘴」,但暗裡心知肚明──我已半推半就著、正式向人生新階段報到了!
可不是嗎?三天兩頭拎著紅包趕赴同儕婚宴的奔波,近年才漸平息,怎麼「另一波」儼然來勢洶洶了?其實這第二道「紅波」起伏間,有一道「白波」已默然滾滾滔滔。那是悼喪朋友同事父母的白帖。有一天打開辦公室裡一只不常用的抽屜,赫然發現裡面竟有「哀感謝」毛巾十幾盒。
遙望天外白雲蒼狗,我知道這紅白交錯浮沉有天也終將遠去,換成空餘白浪大江一逕向東流;再想起這些年爸爸媽媽他們的同學會、老鄉會其實都是在老友的告別式後「大家順便聚聚」──我不禁嘆氣一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且讓我們乾杯盡歡吧!
那一天,周刊同事坐滿兩大桌,雖然很多同事即使已離職但也還在藝文圈工作,不過轉眼竟有些已五年十年不見!大夥兒互相熱情招呼,什麼新郎新娘反倒變得無關緊要了。我看到阿嬌姊打扮得雍容華貴和一對新人站在舞台上,由衷為她歡喜;但一看到女兒女婿向她鞠躬致謝時,她激動哭泣,我也不禁熱淚漣漣。才想起,怎麼那年出嫁時,好像只當自己是婚禮主角,並沒真的關切父母及那些叔叔伯伯阿姨們的心境;還有,怎麼多年來參加朋友的婚禮也都只注意新人和同輩間的嬉笑熱鬧,看不見舞台上還有其他長輩的深情演出?人心往往受限於自我的粗鈍與偏狹,以致許多美麗的珍寶一再被我們錯過吧?
看到老同事們,內心滿是惺惺相惜。當年相聚時,我們都年輕氣盛,既合作又競爭,誰也不服誰。經過歲月滄桑,方知那相聚是何等精采輝煌!當年時報周刊的編採陣容和專業行銷企劃、品牌經營概念,不說在當時台灣媒體界堪稱龍頭、前衛,今天看來,那種拚命苦幹的團隊精神還真是時下媒體難以相提並論的。當年時報周刊坐鎮編輯台的不是詩人就是散文、小說家,那使得時報周刊的文字能一直保持可口有餘味,初出茅廬的我,常在出刊後細細品賞編輯為我的採訪稿所下的標題、和其它相關文案,每每驚豔嘆服不已。如果說當年時報周刊所給予的教育訓練,到現在我依然受用,那一點也不誇張。
同事春櫻把我介紹給她可愛的女兒,小女兒的丹鳳眼於是盯著我問:「ㄒㄧㄚˋ阿姨的ㄒㄧㄚˋ,是不是ㄒㄧㄚˋ一跳的ㄒㄧㄚˋ?」呵呵,好像上星期才一起為新聞橫衝直撞的兄弟姊妹,怎麼如今都升格作叔伯阿姨,還當起丈母娘了,叫我怎能不「嚇一跳」呢?望著老友們髮間的風霜銀絲,和笑裡的坎坷紋路,我知道你世途已多履歷,你明白我也已備嚐世味,一切盡在不言中,且讓我們乾杯盡歡吧!
人生充滿「指標事物」,只是我等習焉不察,或者有眼無珠看不透。
據生物專家說,觀察一條河川受污染的程度不一定要靠什麼化學測試,光靠肉眼觀察河裡有哪些藻類、魚類、水棲昆蟲、底棲無脊椎動物------便可「一目了然」。例如,若河裡出現梅尼小環藻、紅蟲、水蛭、吳郭魚、塘蝨魚、大肚魚,表示污染嚴重;但若見肘狀針桿藻、隱頭舟形藻、長鬚石蠶科或流石蠶科昆蟲、錐螺、澤蟹、苦花,則表示該河川情況還不錯。這些有指標性作用的生物便被叫作「指標生物」。
我相信人生一定也充滿了這類「指標事物」,只是我等凡夫俗子往往習焉不察,或者有眼無珠看不透。「朋友小孩的婚禮」是否正是「哀樂中年」的「指標事物」呢?
我自小癡迷中醫典籍,現在想來正因中醫骨子裡其實並非「治病者」,而是嘗試調合身心氣場與時空環境的超級生態學家,總能藉著望聞問切一個人身上細碎的「指標事物」,而了然內在無形的生態是否失衡。大氣科學家王寶貫老師曾在浮世繪發表一篇文章,主旨在說「世上最大的神秘就是沒有神秘」,我想真是這樣,所謂「神秘」換句話說,不過就是缺乏感受、也沒能力解讀那些昭然若揭於眼前的「指標事物」罷了!
如果人生像一趟旅行,那麼有本「導遊書」伴遊應當滿實用的,這本書能敎人辨識旅途中種種「指標事物」,好讓人明白自己是走進什麼樣的「生態」裡去了,想排除或聚攏什麼樣的事物,必得從「生態」著眼、下手。有些只能照單全收、認了也罷,有些則可轉變切換。不思省察「根本生態」卻陷到枝微末節的事物裡去纏鬥,人生之無謂消耗,莫此為甚吧?
讀者諸君中別有明智的大德們,快快為我們寫這樣的導遊書吧,我拭目以待!喔喔,不好意思,怎麼從一場婚宴扯到這?看來我也得面壁自省這樣一篇周記對我這樣一個人來說,算是什麼樣的「指標事物」?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