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房間裡總有些該丟卻老還堆著的雜物,也像好好一個花前月下、卻有蚊蠅幾隻嗡嗡盤旋;吾等凡人不知怎麼的,打從「懂事」以後,就會發現自己有一些或一堆「想改卻一時改不了的毛病」。
「一些」差可忍受,「一堆」則難免衍成「自我感覺不良」。當然,也有例外。譬如,有朋友平均每月嚐試一種減肥祕技,天天自罵嘴饞,兼及自恨肥胖諸副作用,但每見面仍興奮嚷嚷:「××新開一家××餐廳,咱們何時去吃吃看?」捍衛起「肥胖人權」時,也一樣春秋正義;也有些人,不管「一些」或「一堆」,對大小毛病一逕天生似地「神經過敏」,譬如我。
「對毛病神經過敏」這毛病,「認真對治」那套不管用了------
我小時候「最大宗」的心思就集中在「自我管束、修理」上面,心情上主要的困擾大多來自「自責」。若將自責內容一一條列,只怕會笑斷人大牙,例如:「前天對那人多說那一句,不該;昨天雖然沒那樣做、但心裡其實有那種念頭,不潔、不該;洗個碗乒乒乓乓的、差點摔破杯子,那是怎樣的急躁粗鈍所致?不敬、不該------。」滿腦子這類自我訓話。
「幹嘛!要當聖人啊?」我也懂這樣調侃自己,但很不幸,我居然聽到斬釘截鐵的回答:「是!」這樣的我,對所有關於修身養性的聖賢書都如飢似渴,因此變本加厲,常處在不可告人的自責與懺悔之中。差不多到離開校門出社會時,我才開始意識到「對毛病神經過敏」也是一種毛病。
起初,我把這毛病也當一般毛病般「認真對治」。在這方面我可有「過人的毅力」,兒時就曾為「克服怕曬之苦」,而堅決在烈日下站樁四五個鐘頭,家人鄰居苦勸無效後,紛紛搖頭嘆道:「沒法度,這個囡仔人太過倔強又擱厚筋(厚筋,台語,多好幾根筋、難搞的意思)!」大一時也曾為「克服孤單之懼」,花半個月獨自行腳東海岸,再從南迴公路走到西岸。可是,我發覺「對毛病神經過敏」這毛病,「認真對治」那套不管用了,越認真越緊張過敏,也越糟糕,頂多不過是「有效縮短耿耿於懷的時間」罷了。更悽慘的是,那種心思與言行未能合一的外顯衝突,因而被推進成內在價值、標準的戰爭。
曾有中學同學回憶我講話「像用文言文」,人家可能想像我「多讀書、有學問」,殊不知那不過是怕說錯話、「過度謹慎言語」的毛病所致。剛進新聞圈時,同事們和採訪對象都是長我一二十歲以上的「老江湖」,看人家相互譏刺笑諷、葷素不拘,一片暢快淋漓,而我只會臉紅窘迫、舌頭打結,實在「自慚自愧」不已!
以「舒不舒服的感覺」為標準來對治毛病,豈不讓人冒冷汗?
就這樣跌跌撞撞,自慚自愧兼自責多年以後,慢慢地,我對自己背上那一大串「想改卻一時改不了的毛病」,不知不覺「敵意」漸消,甚至開始一點一滴生起同情與體諒。好像一個作威作福的土霸王,有天終於累了,回首顧盼那群死忠追隨闖蕩江湖、禍福與共,卻老被嫌棄打罵的嘍囉們,忽然油生敬惜之意,甚至還有點想向他們鞠躬說聲對不起-----。
我發覺,有些「想改卻一時改不了的毛病」,其實未必是毛病,只是我們為了「馴化」它以「適應社會」,所以就粗率地把它當「病」來處置。這點在我當媽媽養育孩子的過程中體會最深。人的適應力其實很強,但在迎合、適應的過程中,許多神秘且珍貴的「野性」便永遠斷滅了。曾經去填牙齒,我說:「太高了,不舒服!」醫生說:「不能再修了,沒關係,頂多一星期,妳就適應了。」我帶著一嘴怪怪的異物感走回家,一路上都在想醫生那句話,忽而對那即將消逝無蹤的不舒服感,升起一種類似搶救古蹟與瀕臨絕種生物的焦急。
往往外在碰撞到我們內在的界線、或干擾了內在的平衡,我們才會有不舒服的感覺,但在我們慢慢調整自我,適應成舒服的過程中,內在的界線已然重新劃過,內在的平衡也是另一番新局了。從這角度看我們習慣以「舒不舒服的感覺」為標準來對治毛病,豈不是讓人冒冷汗的危險舉動?
從前自責到不行時,我會拿起「滅罪真言」、「三十五佛懺悔文」來唸唸不休,但似乎一時「療效」不彰,後來有一年讀到相傳是位中世紀德國隱修士所寫《師主篇》裡面的一章「忍耐他人的缺點」,竟瞬間釋然。
他說:「自己的短處、或他人的毛病,願意改而改不了,就該安心忍耐,等待天主別樣的措置。你該想:恐怕如此更能考驗你的忍耐。沒有忍耐,我們的善功不算什麼大事。你該為此苦求天主幫助,賞你有忍耐力。-----但把這事託於天主,一為承行祂的旨意,又為在祂的僕役身上光榮祂,因為祂能將惡事變成好事。-----你治理你自己尚不能得心應手,又怎能叫別人全合你的意思呢?我們常期望別人修到成全的地步,而改自己的過失反不專心。-----天主如此安排,為的是叫我們學習彼此忍耐-----人究竟有多大的德行,唯獨逆境才能試驗出來。逆境能揭露各人的本來面目,卻不會使人軟弱無能。」
不如謙卑虔誠地面對毛病,篤信繼續前進的新起點必在其中。
我才想到,所謂「毛病」其實暗藏深邃的善意,它有時是個隱喻、象徵,單純只為標示我們的心境狀態;有時是個屏障,在我們的能力與因緣未臻成熟前,壓抑我們的心意、牽制我們的行動;有時是個引子,要引領我們去找回迷途的自己。
也正因為毛病、因為不舒服的感覺,才讓生命保持一種「動能」,活潑地變易不拘,只有死亡才會靜止在一種「完成的狀態」吧?再說,為什麼「我」不能有這個或那個毛病呢?不接受的背後是一種何等專橫傲慢的心態呢?而那專橫傲慢本身,難道不也是一種毛病?
所以,厭恨毛病是不智的,我們該與之和平共處、攜手前行,等到達目的地那一刻,完成任務的它,便將與我們告別。
厭恨徒令人慌亂無力,不如謙卑虔誠地面對毛病,篤信繼續前進的新起點必在其中。為病痛虛弱所苦者,比一般人更容易找到起點,開始走進強身、養生之門;為煩惱憂愁所逼者,也比一般人有機會認出起點,及早追尋開悟、解脫之道。所謂「天無絕人之路」的奧秘,指的是否正是這個?
我因而知道,自己或他人的毛病之所以會變成心靈的困擾,其實不因毛病,而是因為我們「停滯、困頓、周旋」於毛病。如果我們能即時從中認出並找到新起點,重新好好地上路、不斷前行,毛病有時不但不再困擾我們,還可能變成讓我們一日千里的風火輪呢!
話說回來,可也不能就對毛病漫不經心。弘一和尚所輯的《格言別錄》裡有句話說:「人生最不幸處,是偶一失言,而禍不及;偶一失謀,而事倖成;偶一恣行,而獲小利。後乃視為故常,而恬不為意。則莫大之患,由此生矣。」想改卻一時改不了的毛病雖然可以成為我們同行的好伙伴,但在「魔戒」未歸向「末日火山」之前,他仍像帶路的「咕嚕」一樣危險,「小哈比人」猶須日夜警覺才好。
(後記)這篇小稿想特別獻給在本部落格「童年的悲傷會入骨」一文中留言的讀者朋友,願您們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