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全球都因禽流感緊張起來,焚雞殺鳥還搶藥。雖然景象殘酷醜陋,但其中看來至少還有一線希望,那就是,人類最起碼還怕死。
因為怕,所以多少懂得謹慎,也尚知警惕,萬一什麼都不怕了,那麼這個無所「畏」的人間,終將成為宇宙最可畏也最可憐的黑暗世界吧?
一個流傳已久的黑色笑話是這樣說的:有個小偷在最熱鬧的街上、又是大白天的,當眾舉手奮力要砸破銀樓玻璃,盜取櫥窗內的黃金。當場被逮後,有人問他難道沒看到人來人往、警察崗哨就在斜對面?難道不知道那是強化玻璃?他搖頭說:「不知道,我只看到黃金。」
如果人們的眼睛不是「只看到黃金」,還能注意到------
「只看到黃金」的他,剎時變成一個完全無所「畏」的人,也是一條任憑黃金魅力操弄的可憐蟲。但黃金真的有魔幻魅力嗎?為什麼一百個走過櫥窗也看見黃金的人,反應都不一樣,有的根本毫無感覺,但他卻為此失魂駐足、又狂妄出手呢?黃金的魅力會不是會只是他自己因偏執認定與貪愛癡想而生的幻影?
世間不可思議,舉凡人心能想像的,不管多光怪陸離,似總有現象成形之日。那因桃色糾紛而像落荒野狗被黑道狼群包抄撕嚙的藝人,當初怎能不顧聲名事業得來不易?後來怎會不警覺以黑吃黑必墮入更黑暗的循環?那為情變開車直撞女友的研究生,既然看破那是段不值得的戀愛,又怎甘願逞憤賠上自己還可能開發許多價值的一生?那奔波大半生終於坐上高位、享了厚祿的官員,怎敢貪贓枉法,把別人都當傻瓜?
我想,那大概是因為他們也都「只看到黃金」、一時變成了一個無所「畏」的人吧!
近年每次流行雞瘟、豬口蹄疫,就看到人類一舉燒殺掩埋成千上萬隻雞豬;最近因禽流感恐慌,許多養鳥賣鳥的人也急著將鳥兒「放生」,所不同的是,飼主只消輕輕拉開籠門,「問題」似乎就能在幾秒鐘內消失無蹤。然而,事實上,「問題」真的就此「飛」了嗎?有一天兼任周日動物伴侶版主編的浮世繪版同事陳斐雯憂心忡忡對我說:「唉!這一波『空中棄養』問題很大,只是短期內大家還感覺不到問題。」我這才忽然意識到禽流感雖尚未嚴重爆發,但其實新一波生態浩劫已浩蕩登場。
總是要到滿街野貓流浪狗污染環境,甚至發生咬人致死的慘劇,大家才能發現人類對其它動物的不當繁殖、買賣、拋棄,其錯亂傷害最終會回到人類自身。那麼,這一回全球大規模的「空中屠殺與棄養」,將會對鳥類食物鏈、棲息地、疾病------造成怎樣的衝擊,那衝擊又將怎樣反撲向人類社會?這一切人類要受夠怎樣的苦才能察覺?而在察覺以前將付出多少連鎖代價?察覺以後是否萬劫不復?
就像多年來許多賺了大錢的水泥業者、化工業者、電子業者------,他們其中有些人把有毒廢棄物排向台灣的天空、溪流、土地,日日夜夜、經年累月。當初他們可能天真地以為天地會負責吸收消化一切,也可能殘忍地漠視整體社會在為他們的成功富裕吞忍災殃。如果人們的眼睛不是「只看到黃金」,還能注意到身邊許多活生生的性命,以及這麼多性命的現在、過去及未來,那麼必然心有所「畏」,也不敢任性去失魂駐足、狂妄出手吧?
這種言論傾向是比禽流感還恐怖千萬倍的「暗流感」------
雖然可算新聞界「老兵」了,但至今我仍常為新聞大驚小怪。我發覺近年台灣媒體、或說市井輿論儼然有種「放縱情緒慾望」的傾向。換句話說,經常在報導、論述人事時,好像只要追究到其後有什麼情緒慾望,就算所謂「有深度」;而也只要對其情緒慾望來一番同情推理,便是所謂「多元化」現代精神了。
因此,一位男士再望高權重也「自然難敵」色誘;一名品學兼優的青年怒火中燒起來也「勢必理當」失常;一個刷爆五張信用卡、負債百萬跑去網路援交的少女,純粹是「物慾社會犧牲品」;至於其他欺詐擄掠者流,不是源自「可憐單親中輟生的不健全心理」,就是「被社會不公義、經濟不景氣逼到鋌而走險」。好像一天到晚在對大眾暗示、洗腦:情緒和慾望非常恐怖,它們凌駕人的意志與智慧,被它們擺佈宰制是很平常的事;而受苦的人拿別人發洩痛苦也是社會不得不接受的無奈。
在我看來,這種言論傾向嚴重腐蝕人心,讓人變成像「只看到黃金」一般只看到自己的情緒慾望,動不動就放肆「無所畏」下去,這真是比禽流感還恐怖千萬倍的「暗流感」!
多年前開始,我就老是伺機不斷疾呼此傾向太危險(而與會「袞袞諸公」只是頻點頭微笑嗯嗯啊啊,他們是在笑我天真「稍傻」嗎?),但顯然我是很失敗的,如今,我們小孩自殺、殺人的新聞層出不窮,是那被像放鳥一樣放到空中的心念暗流,沉下來籠罩住脆弱的心靈了嗎?
既是新聞業便絕不能報喜不報憂,但無論報憂或報喜,若只停留於挑逗讀者觀眾的情緒慾望,並又陷人心靈於情緒慾望中,那麼這樣賺的錢是不義之財,這樣耗的社會資源是天大的浪費,這樣犯的錯也是要命的荒唐!身為媒體人,豈可一日對此無所「畏」?
凡人一樣都有情緒慾望,但看待情緒慾望的態度與方法卻可以很不一樣。就在那不一樣中,每個地方自成生活文化風貌。情緒慾望不恐怖,人類文明躍昇的能量往往也來自於它,不斷深入練習用心提起意志與智慧來圓融情緒慾望,本來就是人必須奮鬥一生以有別於禽獸的、最艱難的課業。總不能人長大了、能力越來越強,要對這個那個負的責任越大越多,卻反倒對自己概不負責似的,竟能橫心厚起臉皮攤手說:「沒辦法,我就這樣!不然你是要怎樣?」。
有誰真能應允我們美好世界呢?與其「無所畏」地投入那些終究也只是「無所謂」的批評、破壞與麻醉,不如對因果天理和正寸寸流逝的光陰、體力,懷著一些些敬畏,就從老實拯救自己做起,一點點都不要放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