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轟轟離去,我的心緊緊追隨,直到火車完全消失。二00四年某日清晨,我十三歲的兒子搭火車從台北出發,要到台南參加冬令營。那是他第一次獨自出遠門。
一陣冷風襲來,我猛然想起剛才抓著時刻表嘮叨:嘉義過了到新營,新營過了就收拾行李,萬一下錯站,可改搭這個、那個------。我反覆描述一切可能,唯獨忘了給個結實的擁抱,竟讓孩子就那樣懸著興奮畏怯、「空蕩蕩」地上了車。
因懊惱一個擁抱,我頹坐在月台上,自責窮緊張至此,是在鼓舞孩子、還是束縛呢?遲早,他都要坐上沒有爸爸媽媽同行的火車、沿自己的軌道而去,媽媽再難捨又能奈何?
反省起來,我真是個「菜鳥」媽媽。不說「廚藝不精」、「女紅不擅」那些,光是我「處心積慮」的育兒方案,幾乎五成「摃龜」,就夠我冷汗涔涔。
例如,我愛山林,兒子從小就常被我帶去登高踏青,但他並沒如我所願成為熱愛大自然的「摩登原始人」,他偏好遊網路、弄新潮,十足是個都會小子。
又如,我喜清靜,刻意指引他讀詩誦經學打拳,盼他能有傳統中國讀書人的氣質,但兒子卻反倒對吸血鬼、開膛手、惡靈古堡之類,媽媽深以為「兒童不宜」的電影情有獨鍾。
有次媽媽問韓片「有你真好」好看嗎?當時十歲的他竟答:「還不錯啦,有阿嬤、媽媽、小孩和山村生活,愛來愛去,滿適合妳的,不過,那阿嬤如果有魔法、會噴火,一定更精彩!」
他看電影之博雜,研究之專注,令媽媽嘆為觀止;至於讀書考試,則所費心力不及十一。他功課中等,卻不以為意,有回某科考了六十九,還呵呵笑道:「不錯啦!六十分裡的第一名唄!」令媽媽哭笑不得。
我是從小在第一名針尖上打轉的那種學生,雖然因此嚐些甜頭,但同時也對那樣的學校歲月充滿疑慮。我老早就灌輸兒子:學校、老師、課本都不一定是對的,認識自己、開發自己比考一百分重要。我希望他莫把上學當「工具」或「過渡階段」,我們家也從沒因期考而特別調整生活。既然如此,我怎能期望孩子對考試分數戰戰兢兢呢?
差不多十歲過後,他就開始「挑戰」媽媽。例如開飯時,媽媽才開口唸:「我們所吃的食物都是獻給內在神性的供品」,他就搶著以連珠炮的速度把媽媽特製禱詞背光光,然後搖頭說:「妳到底算什麼教啊?還真迷信耶!」每次一聽媽媽隨機開訓「人生道理」,他就用吟詩般誇張的語調說:「是的!讓我們聆聽內心深處的聲音吧!阿彌陀佛!阿門!」。
他抱怨媽媽太正經:「L阿姨家都不必早睡早起,半夜一點還去租『德州電鋸殺人魔』,邊吃垃圾食物邊看到天亮,多high多好玩!」也受不了媽媽路見不平就要行俠仗義:「別老是那麼雞婆好不好?妳不知道那樣很丟臉嗎?」或者對著因同情而熱淚盈眶的媽媽潑冷水:「妳這種人很容易被騙喔!」
想我從懷孕那一刻起,就矢志要作「偉大的母親」,而後標準被迫「向下修正」,從「聰明的母親」、「不犯錯的母親」、「少犯錯的母親」、「可愛的母親」,一路盪到「不大討厭的母親」,而今兒子「侍母」如此這般,我連那最低標準都失守,豈不悲哀?
然而,日前巧遇兒子的美術老師,老師如逢故舊般說:「喔!常聽他談妳呢!他說妳參加什麼活動、給他什麼書,還把妳貼在家裡一些好玩的紙片拿到學校秀,他很以妳為榮吧?」是嗎?瞬間,我又洋洋得意、喜不自勝,挺胸笑傲: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當媽媽前,一貫我行我素、自命灑脫,常暗笑「俗人」痴迷「小情小愛」,囉哩叭嗦;當媽媽後,才不得不俯首承認自己是個標準的「婆婆媽媽」,日夜牽腸掛肚、患得患失,又總是愚痴顛倒,瞎慌白忙。
或可說,「媽媽」這角色正像「照妖鏡」,完全暴露我的「貪、嗔、痴、慢、疑」;「兒子」這角色則近乎「嚴酷的上師」。泰半「枉費心機」的育子歷程,其實真正受教的是我自己。我一向過度自信、認真,又意志力超強,兒子卻宛如生來挫折我這份驕傲固執的。他讓我撞見人力的侷促、生命的無限和「物極必反」的真理,覺悟「放下」與「無所求的愛」才是修行「媽媽道」的核心法門。
其實這位酷上師也一直是最甜美的小伴,我們總有說不完的話,也特別喜歡一起去旅行。他有許多特點令我著迷(可惜沒一樣是我教的),例如,自幼耳根敏銳、手指靈巧,旋律過耳就能在琴上演繹;觀察細微、直覺準確,善於設身處地體會他人感受,時有率直妙評,讓媽媽忍不住做筆記。此外,他天生快樂浪漫,即便被罵到涕泗縱橫,憤而閉門「揍」一曲即興亂編的「超級恐怖壞媽媽」之歌後,轉眼又笑盈盈跑來親親抱抱,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這等肚量及臉皮都令媽媽甘拜下風。
如今我的「母親標準」似又悄悄調降了,我只希望把握每分每秒,為他儲蓄一份有爸爸媽媽擁抱的溫暖回憶,好讓他帶在身邊,將來不論何時何地、也不論遭遇什麼,只要想起來,就能感受到信心與支持。願我兒能找到最自在的方式,好好上路去享受自己獨一無二的旅程。
【後記】
一、本文係應講義雜誌八月號之邀而作,經講義雜誌同意,僅轉載文字部分張貼於本部落格,特此說明。
二、文章完稿後,我問兒子要不要看看,他說:「不必了,那是個人觀點,我沒意見。」但收到雜誌後,他讀完笑笑說:「還好啦!」卻接著表示有幾點「不滿意」。
例如,他說他不只希望「有你真好」的阿嬤會噴火,還認為再加「頭髮會放電」才夠酷;還有什麼「弄新潮」?用詞不當!好像他是打洞刺青一族似的;最受不了的是我居然說他愛看「惡靈古堡」,拜託!那種大×片,他承認他看過沒錯,但他一點也不喜歡,我這麼說真讓他看電影的品味「一世功名毀於一旦」!他還提醒媽媽,「放下」不等於「放牛吃草」,他可不希望當「牛」。
三、兒子小時候,我也寫過一篇「最是可憐媽媽痴」(講義雜誌)。其實都只是淺淺的心情白描而已,若要深入說體驗,一方面我自己還渾沌其中,其實說不清,另一方面,我想那太嚴肅,多數讀者都受不了。我覺得我生命中有很大一部分的篤定,是媽媽這個角色所開啟的;然而,更多的疑惑與慚愧也因當媽媽而生。
應該接受預防注射嗎?仰睡、側睡還是趴睡好?奶嘴是必要的嗎?-------才發現所知一切大多道聽塗說,眾說紛紜,真理難尋,亦乏真正的信心;而即使是來自親身經驗的認識,又怕那不過用我的有限框架了生命的無限。
面對一個新生命完全的交託,我同時被自己內在強大的愛的能量和無邊的空虛所震撼,忽然懂了為什麼自古以來人類會跪地哭求神的悲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