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這是一本真誠的書。我一上來就要提醒你,我寫這本書純粹是為了我的家庭和我個人,絲毫沒考慮要對你有用,也沒想贏得榮譽。------你不應該把閒暇浪費在這樣一部毫無價值的書上。
再見!
這是什麼?這是法國人蒙田在一五八0年三月一日為他的生活雜文《隨筆集》寫的自序。
酷!
如果把這段話改一下拿來用:「讀者,這是一個真誠的部落格。我一上來就要提醒你,我寫這部落格純粹是為了我的家庭和我個人,絲毫沒考慮要對你有用,也沒想贏得榮譽。------你不應該把閒暇浪費在這樣一個毫無價值的部落格上。再見!」也通嗎?我自問。
首先是,我不敢這樣說。即使中時電子報再怎麼聲明這是個人部落格,不代表報社立場,但我畢竟是「穿報社制服逛大街」,怎好這樣說話?(看看回應欄裡路人是怎麼喊我的?──「夏主編」!)
其次是,蒙田好似掩門掉頭就走,我自忖學不來這派瀟灑(骨子裡我畢竟還是那種不管生張熟魏李四王五路過家門、都習慣傻笑著問人家:「要不要進來坐、喝杯茶?」的那種鄉下人);而且我其實很高興有客人光臨我的部落格,因為那表示會有人注意到我所關心的事,這讓我感到安慰。(不說「影響社會」,真正的改變端賴個人內在主動,我不能、不該、也不想對改變別人抱持期待,我只是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不過,「你不應該把閒暇浪費在這樣一個毫無價值的部落格上」,這句話倒是雖不莊重卻老實可取的告白。最近部落格大風行,每天打開信箱,總接到朋友的部落格開幕消息,我很欣賞人家吆喝親友團捧場的那股熱勁,但我卻做不來。那得先有「我的部落格很棒喔,保證你不虛此行」的自信,不行,我會臉紅。我寫的不過是散步途中的一坨狗屎、午後的一位不速之客、突來的一段採訪舊憶-----等等關於我與我生活的雞毛蒜皮,恐怕只對我個人有意義,怎好意思嚷嚷?
讀者不免要求「夏主編」必須博學多聞、公正客觀,但事實上我學識淺薄、而且經常犯錯,也還有諸多私心偏見。這些像是一段段個人心境祕旅般的部落格文章,怕是不能回報讀者的點閱。
上星期貼的那篇,從倪敏然最後行囊裡的一張手抄紙片寫起,有讀者說我「對其遺物中的一張明信片去”小題大作” 」,說得一點不錯,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可以說我「怪胎」吧),這新聞爆發後,最引我注意的正是那張紙片,即使新聞發展過程中也隨之情緒起伏(看吧,我這「資深媒體人」也很難超然獨立於新聞轟炸之外),但那紙片仍擱在關注的中心點。所以,當事件稍稍「塵埃落定」,而我也把「無米樂」、「食物戀」這兩件有時效性的事,分兩週優先處理完以後,立刻把那張紙片翻出來寫。
寫,是為了整理自己的思緒,也是我跟這新聞紛擾做個了斷的方式。
平常我只會用日記隨興速記一些飄飛的意念,任其散漫蕪雜、不成章句,但為了上部落格見你一面,我不得不耐住性子跳進那漫天飛絮深處,再靜下心來、靠一字一字為自己探尋出口。進出之間,我審問自己許多問題,也用探照燈、顯微鏡和刺針檢查自己的暗面,真可謂「自討苦吃」,但我深知,這苦行就是部落格賜予我的、最有價值的賞報。
另一份賞報則是來自讀者的「天啟」。
先說多年前有天我在娘家翻出一本小時候的日記,興奮地拿給我先生看,沒想到他老兄翻個幾頁,說一句:「怎麼好像從中古世紀修道院的地窖裡挖出來的?」就呼呼睡著了。不能怪人家,我的日記真的很枯燥,人物故事情節都模糊稀微,有的只是當下情感的分析、道理的反覆辯證,一逕懺悔再懺悔、自勉再自勉。
這部落格沒比我日記好到哪去,因為它簡直像我的個人修道院,每周末告解一次。你聽過用博雅大方的社論文言告解的嗎?沒有,告解幾乎都瑣碎無聊,連神父都忍不住哈欠!
在部落格告解遠比上教堂驚險刺激。不管怎樣,神父總說上帝永遠愛我、寬恕我,但讀者忽而讚許我、感謝我、鼓勵我,忽而懷疑我、嘲笑我、責罵我。讀者讓我目瞪口呆、心情千迴百轉,更押著我逼視「目瞪口呆、心情千迴百轉」的我的真面目。(所以,不管你說什麼都「惠我良多」,真的,謝謝!)
彷彿,我主持了一場只有我一人不許蒙面的化妝舞會。一下子若見梵天諸神翩然駕到,香雲覆頂、遍地英華;一下子風雲變色,四面八方殺氣蒸騰、鬼影幢幢。然而,幕已開啟、曲樂方酣、舞池正熱鬧,我,已無所遁逃於天地之間!
我太遲鈍了,摸索了三個月才恍然發現,一向貪圖清靜、不耐與人糾纏的我,原來竟把修道院蓋到人性叢林裡去了,而且還在修道院大辦化妝舞會?(電子報部落格的編輯主教們,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一讀者說我的文章「突顯倪的無奈,卻淡化倪的責任。落入人死為大的迷思。」而且還「可以用來鼓勵被獵殺三週的女主角」其實,我不認識倪夏,無從關心他們的戀情,沒法選邊站,也不顧忌「人死為大」。我不談那些只是因為,我一向有「混合經驗、萃取元素、還原本質、蒸餾真理」的偏執嗜好,總覺得此外其餘現象種種,譬如糟粕,不堪咀嚼。
要談所謂「責任」,就得先有假設前提、相對立場,還有社會時空背景,對此,我本就無意妄加議論。若一定要談「負責」,那麼,請容我說:即使下一秒肉體就要枯朽、世界就要崩壞,這一刻我依然要感恩、珍惜、讚美,依然不放棄修煉、奮鬥,這才算得上真是一個負責的、有情有義的好漢!然而,世人多軟弱,往往連自己的十字架都不甘願揹,有誰真負得起「責任」?
別人故事裡的無奈悲哀,是不是可以換作我們自己故事裡的諒解、悲憫與警惕?若不這樣,我們為什麼要一再說別人的故事?「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而且我們自己的故事正在發生、進行,怎有空去數算別人故事裡的是非輸贏呢?
我是為此而寫「當恩典不夠用」,並不是為了評論時事。
上星期也有幾位女士到此一遊、觸景傷情,竟顧自跳起一支支愛情輓歌。她們的舞姿或為表演、或為療癒、或為報復;有人拍手共舞,有人投以噓聲,也有人溫暖地走到她們身邊,特別為她們講經佈道。
有個讀者看到聖伯納來了,高呼:「Welcome back. Mr. 聖伯納!」喔?他們認識嗎?還是因為聖伯納常在我部落格題字寫詩,已經有人專程來等他?
還有,早先曾有位讀者周金言發言後,引發一串嚴肅、熱烈的辯論,最後他說不好意思佔夏主編的場,邀其他讀者上他的網站,繼續研究「公共系統」問題。你看,像不像一群超級資優生,座談會結束後還相約去某同學家用功?精神可佳!
人海茫茫,相逢部落格自是有緣。部落格裡,天涯過客人來人往,然而,留言者再多也不過只是讀者中的千分之幾而已,其實那沉默才是最大聲,我更當善自諦聽無言之音。
讀者啊!「若說我愛你,那就是欺騙了你;若說我不愛你,那又是違背我心意。」(歐巴桑與歐吉桑等「歐氏宗親會」小時候唱的一首歌)我不會學蒙田趕你的,但我一定要提醒你,這部落格修道院不合時宜、不興學問、也不提供娛樂,完全無助於你「變得更smart」。
最後,讓我告訴你,關於蒙田的快語,我最想仿用的就是那第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