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就是關於本周的一些瑣事與雜念,如此而已。
◎寫下這樣的標題和這樣的第一段,我有點喜孜孜的,活像個胡亂朝路口丟把草,然後賊頭賊腦地躲到樹後偷窺路人反應的無聊鬼。
部落格開張差不多一個月了,雖然我曾有在浮世繪染坊貼編輯室每周報告長達兩年的經驗,但感受大不相同。
過去,「交作業」給電子報,一樁事就算了了,讀者的信是寄到浮世繪投稿信箱,再由同事轉給我,我只知來信情況,完全不知多少人讀了我的報告。現在不同,每篇都顯示累計點閱人數,也展示一長串各路讀者即時回應;此外,還跟好多位同事一起排排坐。
這下子就有些細微、曖昧的牽動了。
我觀察到編輯部落格的溫度漸漸升高,像一家百貨公司,一個個專櫃各就各位後,各種招徠顧客的招式都出籠了,好不熱鬧!
顧客決定留下來一探究竟或掉頭走人,多半只是一瞬間的事,所以,如果不管三七二十一、留客再說,那麼,標題就是決勝的戰場,肯定得集中火力,「來一個擒一 個」,滴水不漏;另外,第一段勢必精銳盡出,與標題前後夾攻,裡應外合。當然,如果再配一張動人的照片,那就更是天衣無縫了。
我也觀察到,一些熱門關鍵字與點閱率有明顯的因果關係,欲「衝業績」者不可不諳箇中巧妙。
有了這番粗略的顧客研究以後,我決定玩個相反的遊戲。
就當這部落格是個實驗室吧!讓我看看收了幡旗、關了霓虹燈以後,還有沒有熟門熟路的客人進來?讓我看看如果只有零星幾個讀者,我是不是還是一樣的作者?門外動靜會在我內部造成什樣的物理現象與化學作用?我有沒有能耐逕依自己的步伐前進?到底,我為什麼維持這部落格?
◎最近張家事件掀起一陣怒罵的海嘯,大家對「愛心捐款」的懷疑也「油」然而生。
這讓我想起曾轟動全台的計程車司機冤獄命案(為免其後人困擾,姑隱其名),那時義憤填膺的民眾紛紛慷慨解囊,哪知道六年後我去追蹤這條新聞後續發展,才發現七位數的善款和賠償金已被其沉迷酒國的兒子揮霍一空,而那位司機的遺體竟因繳不出殯葬費,還被冰在台北第二殯儀館。
那是一九八八年三月底的一個半夜。和攝影師離開司機家的時候,我為所謂行善的荒謬感反胃。這經驗當場教我兩件事:第一,捐錢不當非但不善,而且造惡;第二,往後處理任何一篇可能引發同情奉獻的報導,我都要提高警覺。
而後我更注意到一些因捐款引起的社會新聞,像有位獨居老人故事見報後,各界愛心捐款大量湧入,竟引起歹徒覬覦,結夥登門洗劫;還有一群「丐幫」,白天佯裝貧 病老殘巡迴廟宇乞討,深夜「下班」則有幕後「老闆」用卡車載去旅館投宿。其他諸如將善款中飽私囊或非法挪用的貪污黑案,則更不在話下了。
欺弄天性比盜匪劫財還可怕,那代價無法估算。人心有一種很奇怪的特性,可能只因一件事就變冷變硬,但回復溫軟,有時竟得花上一輩子。
那時有媒體頗以短短數日就募集六千多萬自豪,並引以為「影響力」的象徵、溫情愛家的企業標記,但捫心自省,如此掀起大眾激情,是不是也暴露可能報導未盡周全,沒能提供讀者一個比較整體宏觀的視野?媒體濟世救人的熱情,是不是更該發揮在積極監督行政體制、影響社會風氣?如果電視SNG、報紙頭條太投入急難募款,豈不是拿大鼎當小缽來托?
激情過後竟是怨怒漫天,張家苦,民眾惱,那一大筆捐款背後的善意更是尷尬迷惑。
但願我們每個人都能從這件事學到一點東西。行善很好,但行善不一定要捐款,捐款不一定等於行善,募捐更不一定等於公益、義舉。而擁有越多社會資源,社會責任負擔就越重,只要資源不要負擔是不可能的。
◎這個星期天浮世繪版要刊登一篇「附身」經驗告白。
這稿子早在兩個月前就收到了,作者是一位在台北有正當職業的上班族。這種稿子的可讀性無庸置疑,但我們反覆討論、查證了好一陣子,最後才決定錄用。
基本上,浮世繪不禁忌任何題材,重要的是寫法和編法。除此之外,我也得留心不讓浮世繪淪為任何商業私利的工具。
稿子排在本周刊出,碰巧日前又發生因所謂「附身」導致家族慘劇的社會新聞,說不定有人會來罵浮世繪怪力亂神,我得有心理準備。
這陣子在處理這篇稿子,竟然又自動進來幾篇有關探討通靈及通靈人的文章。經常我們很認真討論某些題材,莫名奇妙地,相關文稿就會報到,這樣的經驗太多了,說怪很怪,說不怪也不怪,大概人一起心動念就可能「通靈」,也就產生「磁場」效應吧?
◎星期四下午有個人到報社來辦事,順便來見我。
此人文筆超好,更神的是,她總有極高遠又極精細的觀察人事的角度。我讀過她的作品都是題旨嚴肅的政論文章,但通篇氣息多如詩一般的醒世寓言或時代詠嘆調。
我跟她其實素昧平生。她來見我一面,大概是因為多年來不時聽人家提起,夏某某說非常欣賞她的文章,算是來會一會風聞已久的愛慕者吧!
我們在辦公室外的屋頂露台席地而坐,一打開話匣竟不可收拾。她的手勢大大方方的,笑聲雷動,在古代必是策馬天涯一俠女。我看著她的樣子,更覺文如其人,十分欣賞羨慕。尤其是,她的談吐誠實自然,那是受過生活洗鍊、不再需要虛偽裝飾的人才有的輕鬆。
她說她身體素弱,又有一先天性疾病,必須終身依賴藥物控制。「但我精神上一直都還滿清楚、愉快的。」她又哈哈一笑說。
那天她有三句話讓我印象深刻:
「我覺得寫作的快樂好像是,幫跟我一樣的一群人說出心裡想說卻說不出的話。」
「其實,人生個不大不小的病其實滿好的,因為這樣才可以隨時提醒人生命有限。」
「即使現在就死掉,我對兒女也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如果不是同事來催促降版簽字,我想我們還可以繼續談第二個、第三個……兩小時,直到星光滿天。
這不速之客為我這一天綁上金邊綵帶,這天便宛如天上掉下來的一個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