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的圖案》?聲音怎麼會有圖案?或說聲音=圖案嗎?
可說是也可說非,這要細述的話,不僅費時,且對一般音樂欣賞者而言,可能變得玄之又玄的哲學思辨。在音樂聆聽時,並不見得需要,然而何訓田的《聲音的圖案》的確是玄的,若您是懷著《阿姐鼓》的想像,聽了《聲音的圖案》必定大失所望,但開發了你我對聲音、音響、音樂的無限想像。
因而必得放下你對過去何訓田作品的偏好,放下對《阿姐鼓》、《波羅密多》、《央瑪金》、《神香》等等專輯的執著,以澄澈的心、清淡的耳根,讓他的「聲音」進去,好比是張白紙,「聲音」就是畫筆,任其揮灑出一番天地,是圖案也好,是江湖山川也罷,全是聽者的造化。
何訓田把詮釋權交給聽者,不過,受宰制久了,忽然有了自由,往往茫然失措,不知所以,甚至認為「自由」是錯的!聆聽亦復如是。長期慣於接受西方音樂模式,包括旋律、和絃、和聲、歌詞等等,聽者會先入為主地認定,音樂、歌曲就該如此;在《聲音的圖案》裡全都顛覆了,或說是解構傳統,或說是其所創立RD作曲法(任意律和對應法)的發揚,對聽者成了一種挑戰。
沒有程式或套路,必須相信自己進入那音響、音色的顆粒,是躍然、湛然、朗然、悄然、寂然。並且試圖塗抹、拼貼出可供浮繪的實體。曲一,在甘露於葉面緩緩飄墜後,所有擦絃的音聲,猶如螞蟻悠閒的步伐、細語、嚙食;曲二,醒來的鳥兒們相互唱和著,頗有「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之境;曲三,有種肅殺之氣,森林裡來了獵人嗎?曲四,旅行開始了嗎?是逃亡,向鐘聲碎裂處奔跑吧!曲五,管樂的漸層處理,是激流還是松枝的滾落呢?曲六,鼓驟響,是前進戛然而止,崩崩落石阻道;曲七,可是摔壞的時鐘滴答,然後停止呼吸。
這純粹是我個人的想像。每次聽都有不同的畫面甚至是故事且人人不同。這使得聲音與圖案的聯想翩翩,也是想入非非,這使得作品有著無限的延展,也可能是永恆,好比是餘韻無窮的普洱之王,品之不,端視聽者是否可堪玩味,鄙棄它那麼聽者就毫無所獲,再三沉潛便可得其真味。
《聲音的圖案》放棄線性的推演模式,不受十二音律制約,複調中的複調,結構與非結構,相生相離,不一不異。音響顆粒的散布自由;隨興,走出五線譜外,彷彿跳出窗,見著了浮雲上的朗朗乾坤,冥冥中有著新穎超前的未來感。
真要說到底,也無非心念。如同何訓田接受訪問時說的:「完全回到內心,只有內心的才是新的。外在的東西都不可能是新的,陽光下面沒有什麼新鮮之事。」這才讓他的作品有了不凡的高度!
聲音製造了活生生的影像、圖案,都是心念與眼識的造作,我前面為每一曲所作的聯想,講透徹些是心的虛妄,也恰如佛經云:「心生萬法。」華嚴論云:「一切諸法,猶如谷響。」就算是樂句間的寂靜,刻意觀想下,也能聽出默默中的躁動,或者「大音希聲」的殊勝境界。
假使聽者願意不受虛妄分別所控制,擺脫聯想,如實觀照器樂的撥彈撚撮掃滾按,音色質地與空間分布,及其流動;接著再放下,聽見你的心跳,也只是一種生命與緣起法則的單純推演,若有妄想紛飛,也是任其生滅而不取境自擾,並不存在懂不懂的問題,自有其三昧現前也說不定。
《聲音的圖案》系列是何訓田對原創音樂的究極追索,那「語言之前的聲音」對一般聽者,是存在著高度的挑戰,猶如撤去了泳圈,無退路地躍入海中,必須以智慧、勇氣與空性,才能享受其清涼、大器與開闊。那是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