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的我走了 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 作別西天的雲彩(再別康橋,詩:徐志摩)
電視和廣播這兩大傳播媒體,是大眾休閒文化的「櫥窗」。而電視媒體裡的音樂錄影帶、綜藝節目、廣告歌曲和連續劇的主題曲、插曲,以及廣播媒體的歌唱頻道中,國語流行歌曲都是節目中的主要素材;透過媒體廣大傳播網路的強力傳輸,國語流行歌曲得以輕鬆蕩漾在大街小巷,甚至侵入床頭、耳畔等極私密的空間,成為大眾生活中可缺乏的一部分,與大眾文化中極具代表性的一支。
德國哲學家尼采說:「一切神怪的東西都是輕輕地走的。」拿來衡估流行歌曲似乎相當貼切,也正適合一般知識菁英對流行歌曲「庸俗化」的譏評及不屑。但是,從積極面來看,所謂「輕輕地走」和「庸俗化」,同時也顯映了流行歌曲對一般普羅大眾的親和力,是藝術歌曲、古典音樂(尤其對缺乏西方音樂背景的台灣民眾而言)難以較勁的。
流行歌曲在娛樂工業、商業機制和傳播媒體的「搧火」動作下,擁有了廣大的群眾基礎,這份流行的渲染力量,雖然有一部分是受商業體制的操控,創造或誘引了聽眾的購買慾,另一方面卻在在證明它的魅力,吸引了這塊土地上的廣大群眾,代表著某種集體需要。那麼流行歌曲的大量傳播,就可以顯出大眾文化的許多徵象,窺出社會群眾的心態趨向,並且暴露生活於此地的人與環境的問題。
工商資訊社會中,隨傳播科技的日新月異,資訊流通更加快速便捷,音樂訊息與成品的獲得十分容易,也由於文化工業產品的大量生產、大量傾銷下,廉價的國語流行歌曲專輯,得到大眾青睞,和國語流行歌曲舒軟、輕快、宣洩、刺激的取樂、消遣等特質,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而不必像古典戲曲或藝術歌曲,欣賞者要有一定的接觸管道和學習過程才得以入門,使流行歌曲憑悅耳、易懂的詞曲,就能收攬多數人心和荷包裡的鈔票。
流行歌曲大行其道,標明一種民主性格:符合一般人的消費水平、接受能力和「我喜歡才買」的個人抉擇。但流行歌曲的平民化及民主性格,並不意味著要降低到大多數人的文化水準,去滿足人們對歌曲的一般要求,反而應該面向更為廣闊的社會階層。文化社會學家阿諾德.豪澤爾說:「藝術普及不是說受眾都應降低到傻瓜的層次。」台灣電視節目面對收視率的壓力,卻又飽受知識、傳播界的詬病,正是由於無法解開這種「傻瓜受眾」的情結。
歌唱綜藝節目的「作秀」心態,及買唱片、唱片宣傳的偶像崇拜,使歌曲和歌手產生嚴重的異化。我們可以很明顯的在一些謂的「偶像歌星」上,見到這種現象;歌迷、媒體、歌星本身都對歌星的形象設計特感興趣,甚至以挖掘大牌歌星的隱私和戀情為頭條新聞而沾沾自喜,有關「歌唱」這檔事似乎完全被遺忘了。
大眾傳媒是幫兇!唱片公司的宣傳費大半以上花在傳媒身上,廣告、記者會、音樂錄影帶等等開銷,落入傳媒。傳媒固然可以是流行音樂的宣傳機器,卻由商業利益的競逐,肯灑錢打歌的公司,主打歌或通告周遊各頻道,宣傳預算少的就成了沙漠裡的仙人掌。所謂主流與獨立唱片的區隔,往往只在於預算的多寡罷了。
因此,所謂的歌紅不紅、歌手知名度高不高,幾乎取抉於唱片公司砸錢的多寡。當然,能靠歌藝、歌曲、製作等音樂成分而流傳於世的音樂專輯,也不是沒有,尤其目前流行樂迷的自覺度較高於從前,仍有些片子能異軍突起,比如陶吉吉第一張同名專輯和梁靜茹的《勇氣》等,是相當罕見的特例,大部分還是要仰賴資金決勝負。傳媒也是看錢來決定要不要介紹、播歌及上通告,傳媒名義上是櫃窗,但哪些人能站上去,得看錢的份量,砸不起錢的連邊都沒。
我不是說歌壇的「一哥一姐」毫無才藝可言,而是沒有巨額打造的金縷鞋,他們平步青雲的可能性,至少降低百分之六十。所謂的主流或歌壇,是由金錢堆砌的。也就難怪資金不如華納、新力、環球、BMG和EMI五大跨國唱片公司的本土公司,無法與之匹敵,紛紛關門大吉或另闢蹊徑。形成壟斷,而傳媒協力鋪造。
絕對商品的製作趨向,使流行歌曲創作陷入最大危機。唱片業者一切向錢看齊,創作者一味向市場需求妥協,歌手一心只想快紅;於是,某類型大賺特紅後,同類型等等就紛紛出籠,如同賭桌上下注一樣,抽對寶便大撈一票。
流行唱片是「製夢工業」,歌星們在朵朵夢雲上騰翔飛躍,雙腳遺忘了土地,隻手枯乾了汗水。他們遠離群眾、現實,遠離了社會動盪,日日唱情談愛,情緒的、夢囈的情歌,波濤洶湧地淹沒耳域。然而,政爭激烈、社會意識高漲,整個大氣候日益趨向民主的當頭,還能坐視以年輕世代為消費主流的唱片工業,將他們培塑成隻知躲在雲層裡造夢、不關心社會脈動、對個體生命缺乏自覺及自主的族群,使台灣政經社會與大眾文化間裂出了嚴重的斷層。
羅大佑在《之乎者也》的前言裡寫著:「請開啟你通往心靈的耳朵─至少這裡沒有不痛不癢的歌。」李宗盛在《忙與盲》的附語中說:「我們想要一張『比較具體,比較真實』的唱片。」另外也在《生命中的精靈》裡表明:「我必須忠實地記錄過去一年來的生活經驗、感情經驗……。」因而,是否誠懇、真實地表達對生活的體驗,可以用來讓我們檢驗一張唱片是否「不痛不癢」的標準,但目前達到這個標準的歌曲創作者、演唱者,實在不多,大部分歌星更關心的是「會不會紅」、「唱片賺不賺錢」。
國語流行歌曲情歌題材的氾濫,一部分是由於娛樂產業的僵化與歌曲生產者生命經歷的貧乏;另一方面是因為大眾藝術愛造幻景,逃避現實的特質。複雜的社會現實,在「情歌的世界」中被踢開了,這裡只有單純的兩性關係,和「愛與不愛」的惱人愁緒。事實上,現實生活中還有更多問題和危機,亟待人們重視、挖掘和勇敢面對、努力解決;然而在「情歌世界」中迷醉的人,一旦碰觸到真實生活,無力、退縮和冷漠則是他們慣有的反應。
這也就難怪柏拉圖會認為藝術只能麻醉感官、削弱意志,這一議論連帶點中了大眾藝術的要害,《藝術社會學》作者阿諾德說:「通俗藝術的目的是安撫,是使人們從痛苦之中解脫出來而獲得自我滿足,而不是催人奮進,使人開展批評和自我檢討。」從流行歌曲一向缺欠反省的意識、抗議的吶喊,即可見一斑;雖然有羅大佑、黑名單、林強、交工、濁水溪公社、飛魚雲豹等等,但那只不過是「奇葩」、「異數」,至今毫無蔚為風潮的跡象。
在戒嚴時期文化審檢制度的干預下,使吐露真實生活心聲和政治感受的歌曲,統統陷入真空。長久下來,「政治是沾不得的」成為詞曲作者的僵固意識,即使目前已經解嚴了,有許多詞曲創仍握著「戒嚴尺」寫歌。我並不是主張優秀的創作就該碰觸政治議題,反正今天的傳媒已夠批判、夠泛政治了,何勞流行音樂吹喇叭!而是能不能打開視野,讓創作題材與關心的層次更豐富多采一些?
只能歌頌光明健康,不能挖掘陰暗面,何來開闊、多元的歌曲創作?不談美國六○年代反戰、呼自由的搖滾歌手,經濟比我們落後的南非,都有「非洲媽媽」黑人歌手馬卡貝,被官方關廿七年,五十八歲了,仍堅持以抗議歌曲對抗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小島千里達也有那設刺政治爛汙、反映民間心聲的「加力索」(Galypso)歌者。現前台灣政經社會文化的「災難」、畸象,還會少於戒嚴和白色恐怖時期嗎?
我承認,音樂欣賞、演唱或創作可以不必侷限於意識型態、思想或「使命」。午後,大廈走廊一群放了學的小學生節拍參差卻興致勃勃地高聲唱著,經過我身旁時「愛」字歌聲朗唱得特別腫大,彷彿是迷你的示威群隊,招搖過街向冷漠的成人做無意識的抗議。
似乎完全不懂得歌曲被假借而來的政治意識,就像我六○年代的童年,在酷夏涼雨的傍晚,和兒伴倫摘鄰厝人家樹上的石榴,躲進防空洞,啃著青澀果肉大唱「雨夜花」那樣快樂,怎麼會知道歌裡有多深的悲悽和什麼「抗日情懷」。
對兒童而言,歌曲輕快、悅耳的旋律和節奏才是他們最容易感覺的,縱使大人們多麼處心積慮用所謂「好歌」或「健康歌曲」來教化他們,常常是白費心機的;取自舒作特曲的兒歌「春神來了」,唱過我們許多少年歲月,卻不見有多少人成長後真喜歡上舒伯特的音樂。
這是弔詭也極清晰!海峽兩岸的政權,五十多年來不約而同的,想藉歌曲流行的渲染力量,灌輸人們政治教條,企圖做意識形態的整合統一。但天真的人們一唱出來,老常造成無意的反諷趣味!學校教唱「蔣公紀念歌」(秦孝儀本),一位歌仔戲班世家的同學,下課後用歌仔戲調改唱,教全班人都哄笑一堂。而大陸「六四」屠城事件時,學運、民運和工運分子面對中共武裝鎮壓時,大唱「國際歌」的悲壯高亢,不也正是對中共的一大諷刺嗎?
心靈比我們想像的還自由,如果你選擇的是自由。
台灣退出聯合國組織不久,當局為振奮民心策動不少作曲人寫「愛國歌曲」,但人們在困頓的環境裡,並不會因為多唱幾次「誰都不能欺侮他」,就開始積極樂觀起來,反而更暴露這些歌曲的虛假味道,兩三月這些歌就煙消雲散,像死了一少有人再想起這些歌。倒是鳳飛飛的「一道彩虹」隨電視的傳播,唱遍男女老少。尋常百姓的需求是輕鬆、愉悅,鳳飛飛鄰家女的樸素自在形象,歌聲的質樸率性,可以輕易按摩整日繃緊的神經,「國家興亡」重責大任的歌兒,想必連總統也不是天天掛在嘴邊唱的。
羅大佑反映社會現實的歌曲,衝破當時不少的禁忌網羅,帶給不少知識分子對歌曲文化的期望,宣洩了當時苦悶青年積鬱已久的心聲;可是羅大佑還是羅大佑,唱「抓泥鰍」,即使小朋友們也愛唱他的「飄來飄去」,卻一點也無關「抗議」,只不過如童謠一樣新鮮、好玩。即使八九年六月初,大陸天安門廣場前,中國同胞流了很多血,死了很多人,對岸台灣一時大唱「歷史的傷口」,情緒地掉些淚水,唱過也就唱過了,不到兩個月,歌也變成人們不再翻看的史冊,任它蟲蛀發黃,埋沒有滔滔歌流裡。「逍遙遊」風靡兩岸倒是千真萬確的。
說到這裡,我倒不那麼討厭「靡靡之音」了!總不能每首歌都是正義的化身、熱愛生命或壯懷激烈。「靡靡之音」也反映了現實,這讓我前頭的立論為之一震(五級)!「靡靡之音」造夢,因為現實是如何讓人絕望,而夢適宜逃避、安慰及麻木!
渴求輕鬆自由、無憂無慮的年代,一點點傷愁也只跟「情愛」有關,當然,並不是說這一代年輕朋友不關心社會、不關心國家大事,他們也關心的,可是要怎麼關心呢?體制一向教他們唱唱「愛到最高點」就夠了,上街頭就不必了,那是「暴民」哩!於是,政治永遠是做官、記者和民意代表的事,老百姓是插手不得的。誰也不想去自尋煩惱,唱首阿嶽的「狗男女」吧,大家別緊張,輕鬆一下,最後是「世界大同」。
《抓狂歌》的出現是流行歌壇的異數,之後有《菊花夜行軍》,可能是未來社會寫實歌曲的新典型,幽默的、批判的,略帶點懷舊情調的新台灣歌類型,極可能是種子,不過也極易在商品消費性格全然滲透進歌曲創作的骨髓後,成為一堆「考古」石頭,任由後來的「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們去憑弔,而且保證比八○年的羅大佑迷的人數差之甚遠。
未來的年代,人們不再重視歌曲的社會責任,意義層面薄得像「那個」一片,隨時可丟到垃圾筒裡。政治是大人的事,讀書是考試的事,賺錢是老爹老媽的事;愛情、遊戲成為他們唯一的「事業」;男的要找「悲傷的茱麗葉」,女的好玩「愛情遊戲」,然後一起合唱「愛情不是全部」。
現在歌曲審檢制沒了,「商業目的」、銷售數字成了另一種同樣殘酷的「金箍咒」。尤其唱片製成的過程當中,由企宣主導、老闆意見為聖旨,賣錢成為歌曲最重要的「使命」。成為大紅特紅的夢,成為巨星的夢,充斥著你我的耳域中,歌聲中也飄盪著魅惑人心的夢。不斷大量地複製、生產令人擁有夢幻的聲音商品,而且披戴著部分審美價值,如同任何藝術形式呈現給欣賞者的,或多或少都能揮「製夢」的效果。
但是,優秀的藝術作品給欣賞者所衍生的夢,不是對現實的漠不關心,而是對現實的反叛,掙脫社會的壓抑、苦悶、疏離等等困境,企圖構築烏托邦的夢想;在個人領域上,無論是描摩美善或刻繪俗惡,都力求拓寬人性的空間,丟棄無謂的包袱和枷鎖,追逐自由與幸福。
國語流行歌曲編造的夢幻,應該是屬於塑膠質的泡泡,真泡泡在陽光下吹浮起了還有七彩的顏色,它永遠是人工塗料似的單色,非黑即白,不紅便藍,第一次吹就有刺激感,卻永遠不想吹第二次,只好再換一種玩玩。商人喜歡跟風,類型單一,數量卻愈來愈多,每一張專輯的確是一場夢,但都塗滿鈔票飛舞的影子,而沒有烏托邦。
國語流行歌曲的夢沒有豐富的人性觀,更沒有自由、幸福的開闊空間,那全是你家的事,但他(她)唱、賣唱片,只愛你皮包、口袋裡的Money,你掏出來了就是給他(她)自由和幸福。於是,我不打算討論流行歌曲審美價值這檔事,它只不過是一種聲音商品,就像成衣一樣,愛穿就買,不愛穿就丟掉。
買商品也要注意別上當,有些重視品牌的,就別買到冒牌的,有些重視表現個性的,就不要讓搔首弄姿的迷了心,重真材實料的就得多花心思了。流行歌曲市場新人輩出,像新上市的貨品一樣,新奇有餘,「經久耐用」者寥寥無幾,如果想趕流行挑排行榜的買就錯不了,可以陶醉了,但勸你別買第二張了。
買唱片本來就是一個各取所需的「學問」;此刻或許你極需浪漫的、略帶濫情的歌曲來腔補你的空虛,也無可厚非。但千萬別長久耽溺此種空虛的情境中,好比缺乏維他命C、老吃C也不是辦法,換個口味,吃盤青菜更實際,因為聽歌有時像抽煙一樣,是會上癮的。
優秀的作品隱約或直接觸及現實生活的問題和任務,揭露人性經驗,企圖為當代的迷惑尋求指引,協助人們理解產生這些問題的環境。期望台灣在實現民主、自由的步履中,不要忽略文化工作的民主及創作自由的保障。讓歌曲工作者盡情盡智描述現實、諷喻社會,進一步闡揚人性的珍貴和尊嚴,寫出誠懇、忠於自我思考與時代生活共同脈動的歌。
希望歌者、聽眾養成不斷自我批判的習慣,莫落入媒體控制消費的圈套中,解脫被商品化的困境。如此,流行歌曲才能使廣大的社會階層既感受詞曲的音樂、詩歌之美善,同時也關切到人類自我的發展及生存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