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人寫歌,歌也陪著寂寞的人兒。現代的流行歌曲在商業機制的操控下,大半是規格化的作品,匠氣味濃,少有自發性的創作,,能幽微地潛入人心或直接撞擊心靈深處。當然,流行歌曲也是想得到大眾的喜愛和共鳴,所以不論是唱法、詞曲和編曲、錄音,也以動人心弦,刺激大眾購買為目標,而寂寞自然是商業動機下的好題材。
隨意想都可以挑出好幾首寂寞的歌,「因為寂寞」、「我們都寂寞」、「寂寞的眼」、「寂寞保齡球」、「寂寞存摺」、「寂寞夜快車」、「還是會寂寞」等等,錄成十張寂寞專輯足足有餘。寂寞成了濫詞。當有人在你耳中不斷喃喃、絮絮說著寂寞,不知不覺也就寂寞了,甚或寂寞麻痺了,忘了什麼叫寂寞。現代流行歌曲的作用,往往不是要人清醒,而是健忘,以短暫逃避痛苦。
有些創作者可以不露寂寞的旗幟,而把寂寞的況味寫得入木三分。張雨生引王丹的短詩寫成的「沒有煙抽的日子」就極為感人:
「沒有煙抽的日子,沒有煙抽的日子,我總不在你身旁,而我的心裡一直以你為我的唯一的、唯一的一份希望。天黑了,路無法延續到黎明,我的思念一條條鋪在那個灰色小鎮的街頭,你們似乎不太喜歡沒有藍色的鴿子飛翔。啊~手裡沒有煙,那就劃一根火柴吧!去抽你的無奈,去抽那永遠無法再來的一縷雨絲。喔~在你想起了我後,又沒有抽煙的日子。」
可是,今天社會娛樂休閒活動多不勝數,排遣寂寞的方法垂手可得。光說流行音樂這件事就夠熱鬧了,唱KTV是台灣全民娛樂,演唱會每週都有,PUB的樂隊表演和DJ音樂都讓歌迷流連忘返。會像我待在家聽寂寞的歌、寫寂寞文章的人,肯定是少數。我一代人是啃寂寞長大的;XYZE世代的人類,是享樂長大的。聽歌、聽音樂、玩音樂是為了有趣、好玩、熱鬧、流行、酷辣鮮。你說他們不寂寞?我覺得也是寂寞,只是他們排遣、抵抗、消解的方式不一樣。
他們不會像我關在家裡品嚐寂寞,而是一窩蜂湧向寂寞。表面上是尋求團體認同;崇拜偶像寄託愛的渺茫;快速的奔忙取代等候的虛空及焦躁;希望在熱烈中化解無聊、孤單。而其實是聚集寂寞,寂寞卻不因人數的多寡而消逝。那是一個更龐大的寂寞,更進一步,只好依賴藥物來排解。
我的想法是,既然寂寞像肚臍一樣會跟著我們一輩子,知道寂寞存在就好,也不必天天對著它瞧,或掀給別人看。別人也一樣,有形貌不一的肚臍,都可以和它相處得好。或者唱歌給它聽,比如我一個人時,總是愛唱大陸歌手張楚的「孤獨的人是可恥的」,幸福得十分可恥;或者擠在小小PUB聽寂寞的歌,途中也唱了起來,不管怎麼愁都有歌陪著,寂寞在風中呼應,是我的知己,是我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