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磳許久，終於在年假的最後看了《阿凡達（Avatar）》。

早年對於導演詹姆斯‧柯麥隆（James Cameron）的作品是很有好感的。第一次在戲院裡看《魔鬼終結者 2（Terminator 2: Judgment Day）》時，心裡是很受震撼的，第一次看《異形 2（Aliens）》錄影帶時，心裡是很受衝擊的；後來在戲院看了《魔鬼大帝：真實謊言（True Lies）》時是很開心的，但再過幾年《鐵達尼號（Titanic）》上檔後，先前累積起來的好感忽然被沖掉了一大半，搞得後來終於完整看完較早的作品《無底洞（The Abyss）》時，心裡都不免對其中某些價值觀挑三撿四起來。

柯麥隆是位很不賴的商業電影導演──這麼說沒有絲毫不敬的意味，事實上，好的商業電影和好的大眾小說一樣，是一種可以讓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的優質創作，就現實面來看，這樣的作品可以讓投資者掙錢、消費者開心，創作者也可以因此得到有形和無形旳報償，更要緊的是，如此一來，幾乎能夠確保自己可以繼續進行下一個創作。

大部份的柯麥隆執導作品幾乎都能符合「好看」的標準，敘事流暢、節奏明快，動作場面（不管是爆破追逐還是肢體衝突）大多讓人看得很爽，過程也總會加入新意；但自己年紀老些之後回頭再看這些作品，卻常會發覺在這些技術細節的用心設定之外，柯麥隆的故事情節似乎總會有些禁不起推敲的小小瑕疵。或許是因為其他部份的精細，讓這些小瑕疵一但被發覺就難以忽略；又或許是因為其他部份太精細，所以這些小瑕疵，看來就特別礙眼。

《Aliens》中，Ripley 驚覺小異形正要破體而出──這個橋段在某些版本中被刪掉了

比如說《異形 2》的開場，有一段某些版本曾經刪去的情節：女主角雷普莉（Ripley，Sigourney Weaver 飾演）夢見自己被異形寄生，在小異形破體而出時驚醒，才發覺原來是場噩夢──這個橋段曾被解釋為女性的「懷孕恐懼」，配合上這部片子後頭雷普莉為了保護殖民區倖存的小女孩而大戰異形皇后（Alien Queen）時，所展現出的「兩個母親大對決」，讓人覺得柯麥隆在這部片子裡細膩地描寫了女性的各個面向。

但事實上，小異形破體而出是電影第一集時就存在的設定，和柯麥隆並沒有關係（異形的設計者 H. R. Giger 的畫稿在這種生物上頭加了許多形似人類生殖器官的特徵，拍成電影時其實已經被修改得沒那麼明顯），片子的開場時原來有一段雷普莉從人工冬眠中醒來、被告知女兒目前情況的橋段，如果對照這個版本，柯麥隆讓雷普莉在劇中保護殖民區小女孩的舉動，就比較像是移情作用，而非無私的母性。況且，讓更多異形出場、讓戰鬥場面更大，其實也就是好萊塢續集電影常有的「將首集元素更誇張化」的作法。

又比如說《無底洞》的最後段落，主角 Bud（Ed Harris）決定肩起責任進行下潛任務，先是吸入可呼吸的液體（影射回到子宮的羊水之中），再深入海洋中心（影射回歸自然母體），看似象徵「征服自然」的人類權力即將認同於懷柔的自然母性；但到了劇末，在電影開始時與 Bud 針鋒相對的妻子，卻做出某種服膺父權制度的宣告，於是危機解除了、權力回來了，前頭提出的種種控訴，仔細一想，似乎變得只是作態的嚷嚷而已。

比較起來，《魔鬼終結者（The Terminator）》及《魔鬼終結者 2》是比較令人滿意的。雖然《魔鬼終結者》明白地牽涉到時空旅行中的「祖父悖論」──在未來與人類抗衡的電腦系統天網（Sky Net）派遣名為終結者的人形機器人（Arnold Schwarzenegger 飾演）回到現代（即電影拍攝時的八○年代），意欲狙殺未來的人類領袖約翰（John Conner）之母莎拉（Sarah，Linda Hamilton 飾演）；但天網大概沒想過：未來是由許多過去堆積起來的，改變了過去的任何一個元素，都可能會讓未來變成截然不同的世界。結果這個故事在約翰也派遣人類戰士 Kyle Reese（Michael Biehn 飾）回到現代保護母親後正式展開，如此一來不但避開了時空旅行的悖論問題，還將整個事件閉鎖成一個完整的循環。在《魔鬼終結者 2》當中，柯麥隆則試著將故事朝另一個方向導去：在劇末莎拉的旁白裡，暗指故事將朝平行宇宙的方向開展，理論上已經為這個系列做了妥適的結束（就先不提與柯麥隆無關的其他續作了吧）。

《Terminator 2: Judgment Day》中的 Sarah
對照前後兩集，可看出她的轉變和成長，角色塑造得十分成功

《魔鬼大帝：真實謊言》雖然譯名很差，但卻是看得很開心、後續重看還是很樂的一部柯麥隆作品。或許是因為這個故事的原初設定就開始玩弄情報員類型（由 Schwarzenegger 飾演的主角登場戲明顯地在向《007》系列第三集《Goldfinger》開場戲致敬），所以許多誇張的場面都變得理所當然而且趣味橫生；夫妻與家庭成員之間的問題被簡單、公式化地敘述呈現，只保留與主線相關的部份，不但讓原來稍嫌直線的劇情增加了轉折，也讓這樣的類型故事增添了新意。

由此看來，柯麥隆的強項其實在「令人嘖嘖稱奇的技術呈現」以及「將簡單的故事講得好看」上頭，當年讓許多觀眾淚如雨下的《鐵達尼號》其實可以很明顯地看出這樣的特點：這個故事的感情部份其實角色十分平板，許多能夠增加立體感的部份都沒能好好著力，但後半段的沉船特效著實驚心動魄，而且柯麥隆在電影的一開始就不著痕跡地開始暗示，待到適當時點才一併引爆。

這是老覺得《阿凡達》該去看 3D 版的原因（畢竟柯麥隆的電影一定要看技術呈現和細節設定嘛），至於故事本身，本來倒沒抱太大期待。

不過待到真看了《阿凡達》，倒是頗為驚喜。

情節部份自然都在意料之中，但先前老覺得會有些缺憾的部份，這回柯麥隆幾乎都補足了：哪個角色肩負怎樣的使命要在哪個部份做什麼事才能完整表達、哪個設計象徵怎樣的意義要在哪個橋段撞進故事裡才能具體表現，看完之後已然回想不出什麼瑕疵，雖然故事情節沒什麼新意，但角色的立體感已經明顯地增加。而節奏的掌握、設定的銜接以及驚人技術的展現等等原來柯麥隆所擅長的手法，則仍然維持著極佳的水準。

看完《阿凡達》，覺得柯麥隆似乎已從一個不賴的商業電影導演，變成一個優秀的商業電影導演；而關於「如何把故事說好」這回事，《阿凡達》幾乎可以當成一個標準教材來看待了。

柯麥隆的下一部電影，是改編自日本漫畫家木城幸人作品《銃夢》的《Battle Angel》；這是一個極能讓柯麥隆發揮技術才能的故事，倘若其中關於角色的幽微細緻之處他也抓住了適切的表現方式的話，那麼或許能把故事說好的柯麥隆，這回真能說出一個難以挑剔的好故事。

就待 2011 年，《Battle Angel》上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