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is Joplin 的名號自然是聽聞過的,或者該說,這位曾被《時代雜誌(TIME Magazine)》稱為「……可能是最有力量從白人搖滾運動當中脫穎掙出的歌手」大名是在囫圇讀著各式來自不知何處資訊時吞進來的,她的聲音如何?歌曲走的是什麼路數?唱歌的時候會產生哪種魅力?這些真正因聆聽經驗產生的感動,其實半點都嘸。
其實,當年有許多歌手都是這樣認識的,在還沒有聽過他/她們的作品之前,就已經得知他/她們在搖滾史上種種豐功偉業的片片段段,收音機上頭聽不到他/她們的聲音,賃居之處附近的唱片行找不著他/她們的專輯,還依靠電話線與數據機進行撥接連線作業的網際網路還不夠快速不夠發達,加上薄薄的荷包,於是這些人雖然真的存在,但卻是與現實生活甚少鏈結的傳奇。
1967 年 Janis Joplin 與 Jefferson Airplane 女主唱 Grace Slick 合影
左邊裝得一臉驚恐的是 Slick,右邊做勢掐人脖子的是 Joplin
另一個現實傳奇,則是一些國外的出版品,例如沒有中譯版本(或者中譯版本在著作權法實施後便已消失絕版)的小說,或者漫畫。Frank Miller 的《Sin City》如何如何,Neil Gaiman 的《Sandman》怎樣怎樣,聽起來都像是遙遠美麗的夢,偶爾看見有「美國地下漫畫教父」之稱的 Robert Crumb 幾格畫面,明明上頭畫的是 Crumb 偏好的壓力十足壯碩女體,卻仍會透出某種不可解的神祕魅力。
不知從哪兒讀到,Crumb 曾為 Janis Joplin 繪製過一張專輯封面,心忖這東西等於一款貨裡頭有雙重好康,如果弄到手的話肯定划算;也因此那天在唱片行貨架之間穿梭,眼光爬過一排唱片封面,突然被不可能錯認的 Crumb 畫風勾回來時,皮夾裡那幾張薄紙的犧牲方式,瞬間便拍板定案。
Crumb 畫的《Cheap Thrills》專輯封面
這張唱片是 Joplin 1968 年擔任 Big Brother and the Holding Company 樂團主唱時發行的第二張專輯《Cheap Thrills》,當中收錄了七首曲子;Robert Crumb 繪製的唱片封面,不但把專輯名稱、團名全用手繪方式畫進圖中,還以類似漫畫的分格方式,在每個畫格中替曲名配上插圖,連參與的樂手和公司名稱都被他畫了進去。
雖然感覺「賺到了」,但初次聽《Cheap Thrills》的感覺卻十分難以簡單形容:唱片裡的樂音聽來粗糙,似乎是收音效果不算太好的現場作品;旋律會在幾小節之間悄悄地進行大小調的轉換,常在幾個和弦音之間就把情緒翻轉一遍;Joplin 的主唱、男聲和音和低音貝斯之間有時配合得十分融洽,有時聽起來卻明顯地粗嘎;還有些伴奏的拍掌聲實在不夠整齊,最後卻似乎變得一派理所當然……最難解的是 Joplin 的嗓音──她的聲音分明沙沙地岔了開去,卻似乎自然而然地操縱著所有岔行的聲線,在失控的邊緣險險地抓著它們;嘶吼的高音神奇地維持著正確的音準,有時單薄得令人擔心,卻同時準準狠狠地穿透耳膜刺進大腦,引起一陣悚慄。
年紀長了,閱歷稍多;買進的唱片堆得高了,真正吃驚的聆聽經驗倒是少了。
有時翻閱 Crumb 的畫冊,會想起《Cheap Thrills》;這時已經知道,其實這張在《滾石雜誌(Rolling Stones)》百大最佳專輯封面中名列第九的設計,本來應該是唱片的封底,該團原來想要的封面是全體赤裸躺在床上,但這點子被唱片公司打了回票,而除了最後一首〈Ball and Chain〉是現場表演之外,前六首歌的現場感覺是在錄音室裡特意製作的。有時聽到 Leonard Cohen 唱著〈Chelsea Hotel #2〉當中「you were famous, your heart was a legend/ You told me again you preferred handsome men/ But for me you would make an exception」及「Well never mind, we are ugly but we have the music」幾句時,會想起 Janis Joplin 的聲音;這時已經知道她波折短暫的人生經歷,看過幾段她在舞臺上狂野吶喊的模樣。
幾個月前,聽著 Woodstock 四十週年的雙 CD 紀念專輯,Joplin 的聲音從音箱裡竄出時,忽然心頭一震。
Janis Joplin 在 Woodstock 舞臺上
許多年之間,重聽《Cheap Thrills》的次數其實不多;或許因為私心偏好的,還是沙啞低沉的男聲,又或許是因為,在某個汗涔涔醒轉的夏日,音箱裡傳出的〈Summertime〉一曲前幾小節,Joplin 嗓音聽來忽然異樣鬼魅的經驗一直縈繞不去。
但在 Woodstock 現場,Joplin 的聲音,透著一種直接的力量;如此不經意地聽到,才驚覺這正是她表演當中最動人的質感。
在深夜裡翻找出手頭的四、五張 Joplin 專輯,不按任何順序地播放起來。〈Summertime〉的鬼魅開場裡有種哀傷,〈Try (Just A Little Bit Harder)〉的真誠當中隱隱藏著絕望,〈Kozmic Blues〉的節奏裡包覆著不確定,〈I Need A Man To Love〉的調笑之間其實透著無謂……所有曲子匯聚成同一個基調,可以被簡單辨識,但複雜得難以解釋。
Janis Joplin 用自己每個細胞吼出來的嗓音,如此不由分說地攫住靈魂,一面死死抱緊,一面瘋瘋搖晃。
那是 Joplin 直接燒著生命發出來的歌聲。愈狂愈美,愈暴烈就愈見傷悲。
買下第一張 Janis Joplin 專輯時,為的並不完全是 Janis Joplin。
但今後播任何一張 Janis Joplin 專輯,為的可能都是一種不可言喻的顫抖。
那是身體深裡的某處,沉沉共鳴起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