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貝里是法國的哲學教授,也是一位作家,去年她的作品《刺蝟的優雅(L’elegance du herisson)》中譯版本在本地書市獲得不錯的銷售成績,是時她正在日本京都進行關西日法交流會館進行駐地交流,百忙之中抽空來台,同事與我則因工作之故,得到與之見面、進行約莫一小時訪問的機會。
在《刺蝟的優雅》裡頭,就可以這位法國的哲學教授不但對日本文化極有興趣,也對谷口治郎的作品十分熟悉,果不其然,在訪問當中提及這個,芭貝里十分興奮地同我們講起一部谷口作品;麻煩的是,在座諸位(包括十分辛苦的法文口譯在內)全都不諳日文,所以一時間搞不大懂芭貝里提及的是哪部漫畫,只知道同登山有關。於是乎,結束訪問後,同事買了《K─登山者》。
雖然一讀就發現,《K─登山者》不是芭貝里提及的那部作品,但多年未再翻閱谷口漫畫,這回一讀,十分驚喜:谷口治郎的人物透視變得較先前精準,登山器材細節的描繪看得出來下過工夫研究,只用黑白線條及網點繪製的山景遼遠壯闊,由遠崎史郎編寫的劇情,在谷口治郎的畫筆下也飽含了人性的抗爭與對自然的敬畏。
於是接著又讀了谷口治郎的《凍土的旅人》、《BLANCA》及《神之犬》,開始發覺谷口對於自然景物及身處其中的人類思索,有其獨到的觀察;正在考慮下一部該閱讀的谷口作品是什麼時,忽然發覺:在谷口的作品當中,有一部的編劇是以奇幻小說廣為人知的夢枕獏。
夢枕獏最為讀者所熟知的,大約是以安倍晴明及源博雅為主角的奇幻作品《陰陽師》,其他如《幻獸少年》、《沙門空海》、《彈貓老人歐魯歐拉內》、《鳥葬之山》等等,也多有超現實情節的描寫;不過現實生活裡,夢枕獏其實是個熱愛戶外活動的人,十分喜歡釣魚的他依這個興趣寫過《香魚師》一書,但真正不可思議的,是他曾經親身參與過喜瑪拉雅山的攀登行動,並且寫過《眾神的山嶺》一書──而谷口治郎改編繪製的,正是這個故事(漫畫版名為《神之山領》)。
《神之山嶺》第一冊中文版封面,共五冊完結
待到購入漫畫(彼時出版到第三集)、一讀之下,才發覺原來當時芭貝里提及的,就是這部作品。
1993 年,七個有登山興趣的朋友一起從日本出發,前往尼泊爾,目的是要攀登喜瑪拉雅山;不料在登山途中發生事故,有兩名成員在大家放棄登頂的下山途中失足滑落、墜向半空,而隊員之一、負責拍照的攝影師深町誠,正好用自己的相機拍下了那一幕。隊友回國之後,深町因為某些緣故不想馬上返回日本,於是藉故留在加德滿都,成天閒晃。一日,他在一家店鋪裡頭,發現一部老舊的蛇腹相機,看著相機型號,深町忽然發覺:這部相機與 1924 年到聖母峰攻頂的英國探險家馬洛里(George Herbert Leigh Mallory)使用的相機是同一個機型。當年馬洛里與夥伴厄文(Andrew Irvine)在攀登聖母峰的途中失蹤,他究竟有沒有攻頂成功?成了喜瑪拉雅山登山史上的一個謎團,而他帶在身上的相機,極有可能可以揭開謎底。
這部相機真是馬洛里的嗎?倘若是的話,為什麼又會在加德滿都的一家小店裡出現呢?深町開始調查後,才發現這部相機與一個被當地人稱為「畢卡魯‧桑(Bisalu Sap,尼泊爾語中意為『毒蛇』)」的人有關,接著他赫然發現,這個「畢卡魯‧桑」,似乎是在日本曾經名噪一時的登山家羽生丈二……
原來想起關於「登山」的故事,想到的大約就是如何籌備、如何規劃、如何競爭、如何遇上意外和危難,又如何面對一切歷劫歸來之類情節,但在《眾神的山嶺》中,夢枕獏並不打算如此講述「登山」這件事。從一個自己心裡擱著某些問題不願面對、不怎麼有名的攝影師深町發現疑似傳說中留下馬洛里攻頂紀錄的相機開始,夢枕獏帶領讀者瞭解攀登高海拔山嶺是件多麼困難、繁瑣的冒險,深入尼泊爾這個距離並不遠、但卻似乎難以想像全貌的國家,再以桀傲、不近人情、難以與大部份人相處的孤獨登山者羽生丈二經歷,反覆地向讀者詰問、要讀者思索:人類為什麼要去做這種事呢?
《眾神的山嶺》上冊中文版封面,共兩冊完結
谷口治郎的改編漫畫可說十分忠於原著,僅刪去了部份枝節,而且利用畫面,充份地展現了山峰的無情與雄偉,以及人類的執著與微渺;而夢枕獏一向擅長的短句式敘事方式(這樣的敘事方式營造了《陰陽師》的閒適氛圍與《幻獸少年》的格鬥節奏),則神奇地將角色們內心反覆思索與辯證的苦惱與絕決,完整地攤在讀者眼前。
有趣的是,《眾神的山嶺》成書於 1997 年,而谷口治郎的改編漫畫開始連載後的 1999 年,馬洛里的屍體在標高 8,160 公尺處被發現了(但相機仍然下落不明);因此,夢枕獏在 2000 年出版的文庫版中,對故事的後半部做了一些細節的修改,並且在文庫版後記中說明此事(不過沒有明說修改的部份)。谷口的漫畫依據原來的版本改編,而《眾神的山嶺》中譯版則依文庫版翻譯,所以在結局處有些小小的不同,細心的讀者,在閱讀的時候應該會發現。
爬山這麼麻煩、這麼危險,人為什麼要登山呢?是為了要「征服」自然嗎?但就算攻頂了,山還是在那兒呢,是人得再往山下走去啊,這麼一來,哪有什麼征不征服的呢?為了站上頂峰的那個瞬間,值得那麼多的鍛鍊和犧牲嗎?
被問及這類問題時,馬洛里的名言是:「因為山在那裡(Because it’s there)。」
但事實上,夢枕獏的文字和谷口治郎的故事,傳達出來的是另一種看法,關於一面巨大的未知、以及對自己的認識;無論是登山、游泳、寫作還是演奏樂器,只要是投入一切只想做好這一件事的人,可能都會認同這麼一個看法。
這個看法可以一言蔽之,但總覺得有點兒太過簡省;或許因為如此,所以夢枕獏才寫了這麼長的一個故事來試著敘述,也或許因為我們同深町和羽生走了這麼一遭,才有可能真正體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