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後幾年,我陸續看了幾部這位導演的作品,無論是市井的巷弄還是擁擠的公寓,現代的故事還是復古的情節,得到的印象大多仍然類似:風格十分強烈的影像、特殊刻意的對白,這兩者會共同建構出一種奇妙的、專屬於這位導演的氛圍,一種充滿囈語的迷離。
大體來說,我頗喜歡這位導演的作品,卻不是那種只要掛了他的大名就必定會進戲院朝聖的粉絲;他的 DVD 大多都買進了,但不至於硬要挑選包裝華美或者影音品質好得嚇人的版本──況且,這位導演的 DVD 最好的版本,幾乎都是法版二區,購之麻煩,所費也不低。
許多藝文同好常會推崇這位導演,閒聊之際,這部電影的片名也不時出現;有的朋友會引其中的台詞解釋道這就是如何如何,有的朋友會舉其中的鏡位說明道那就是這般這般,一位精於插畫的朋友有回甚至同我說,因為這部電影裡的鏡頭太漂亮了,他當年還把畫面定格,然後照著練習繪製。
唔唔唔唔,我點頭聽過;但這許多年來,我一直沒有再重看這部電影。
時光就這麼流過。安靜、沉默,沒有回頭看,就不知道已經過了這麼久。
沒想到,在 2008 年的坎城影展相關新聞裡,重新聽到了關於這部電影的消息。
十多年了,當年的母帶已經損毀,導演的工作團隊一面設法搶救,一面從海外的發行商手上尋找資源;導演重新剪輯了全片,略去某些旁白橋段、復原某些情節鏡頭,還另外找來了世界知名的大提琴演奏家加入配樂行列,將新的演奏與舊的配樂相互融合。如此費工重整,因為這部電影即將在坎城影展期間,重新放映。
這個版本被稱為本片的「終極版」;前陣子,我買下了 DVD。
週末午后,天氣轉陰,氣溫徐降。盒裝的「終極版」躺在 DVD player 旁,不知怎的,似乎很適合在當下播放。
電影開始,潑墨似的背景,主演明星們的名字一個個接續出現,撥弦聲急。天光流轉,兩個主角偏斜的特寫;風吹長髮的瞬間,身形陡動。天地光影移換,兩人仍靜佇對峙,方才他們動了嗎?或者動的只是電轉心念?金色的浪上,打出黑色的字幕:
「佛典有云:旗未動,風也未吹,是人的心自己在動。」
主角的獨白出現,故事開始。
扣著節氣的章節名稱直接有力地出現在螢幕中央,角色們一一在主角的旁白敘述當中登場,一段又一段糾葛的愛恨於是就在言語當中旋轉出來──但這些糾纏並沒有因而鬆開,反而愈轉愈緊,愈纏,愈無奈。
因為當年最後只得浮掠印象,今回重看這部電影,其實像是個全新的體驗;或許因為影像畫質變得更好了,於是許多闇裡的隱喻也明白了起來,或許因為自己觀影心得積累得更多了,於是每個角色的眼神流轉及欲言又止也清楚了起來,或許因為這麼多年來對於文本改編以及不同型式創作的看法想得更多了,於是劇情與原著當中的改動與關聯可以瞭解的程度也彈性了起來,又或許因為這麼多年來的閱聽經驗讓自己對創作者真正的意圖揣測少了、但自己想像的詮釋更多了,於是角色們那些造作的對白與紊亂的心緒,也就變得耐人尋味了起來。
我盯著螢幕,屏著呼吸;每句對白都變得饒富興味,每個無言的畫面──無論其中是人是景,都變得值得細品,每個主要演員對自己角色的演譯都添了許多想像空間,而時間流轉,在這回的章節處理方式之下,則成為不可能忽視的巨大主題。
細想這幾年裡看過的導演作品,不難發覺,這部十多年前的電影,處理的就是導演後來時常試著闡述的情緒命題:不是剎那燃盡的炫目璀璨,而是深沉、醞釀、千迴百轉到近乎偏執、一次抉擇便決定了一生的情感;尤有甚者,這部電影的背景多是荒蕪的大漠、無限的蒼穹,身在其中,角色個個微渺,卻又抓著自己的某些信念,在時光滔滔逝去的洪流當中掙扎。
有些事被記得,有些事被遺忘,有時候曲解取代了體諒,有時候紅顏只剩下滄桑。
時間之於記憶裡的愛恨嗔痴,一如劇中那罈名為「醉生夢死」的酒,對某些人而言能夠有效地淘去,對某些人而言,只會是個玩笑而已。
看完「終極版」,我忽然很想重看一次當年的 VCD;倒不全是為了版本的比較,而是想要記起:十多年前的我在看這部電影時,究竟想過什麼?
這當然是不切實際的囈語;但,卻未必沒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