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開始是這樣的:您想寫個故事。
或許是因為這故事和您的生活某個重大事件有關,您覺得寫出來對自己才有交待;或許是因為這故事精采絕倫讓人欲罷不能,您覺得寫出來能替自己賺進大把鈔票;或許是因為這故事像個夢魘成天糾纏,您覺得寫出來是唯一擺脫這個麻煩的方法;或許是因為這故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您覺得如果不寫出來,那麼對藝術對人類都是不可原諒的巨大損失。
總之您要寫故事。但麻煩的是現實生活讓您無法如願。
畢竟生活裡有太多瑣事了啊:您可能得為了三餐溫飽而從事自個兒一點興趣也沒有的工作一天上十二個小時的班,您可能得為了經營一家店成天計算收支照顧客人還得被自認有品味的傢伙在媒體或網路上放話攻訐,您可能得寫部落格得貼噗浪得玩線上遊戲得下載色情電影,或者,只是或者,您可能有向心理醫師或者假釋官報到之類每到一定時間就得來一回的無聊作業……總而言之,有這麼多事得做,怎麼可能好好地把心中那個故事寫出來呢?
就在如此這般怨嘆著的時候,您瞧見了一張傳單。
這傳單可能放在自助洗衣店裡,可能夾在早餐店的報紙內,可能用釘書針固定在某張超市的折價廣告邊緣,或者在社區招租告示板的中央。
傳單上頭說,有個作家研習營正要召開,呼籲您暫時拋下手邊那些妨害創作的事物──家人啦工作啦有的沒的誘惑之類──打這支電話,如果您通過審核,就能前往免費提供食宿的作家研習營,與志同道合的創作者們共聚一堂三個月,將藏在您腦子裡的傑作寫出來,讓您成為職業作家、詩人,或者偉大的戲劇創作者。
很不賴吧?
恰克‧帕拉尼克(Chuck Palahniuk)的《惡搞研習營(Haunted)》,故事就是從一群七早八早搭上巴士、打算前往這麼一個作家研習營的傢伙自述開始的。
《Haunted》原文書封之一,
是啦,故事就像這表情那樣駭人啦
當然,像您這種老經驗的讀者,從這樣的開場,一定猜想得到帕拉尼克打算玩什麼樣的小說型式:一群想要寫點什麼的人聚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互相講述與自己相關的故事、自己聽來的故事,或者是自己想要說出來的故事,再以整個作家研習營發生的情節串起每個小故事來變成一個大故事──這不算什麼新招,您根本不需要舉太冷僻的文學範例,亮出《一千零一夜》這名號,大家就能明白這型式就被重覆用過好多次了。
但這就是帕拉尼克令人生氣的地方了。
帕拉尼克在台灣的譯作不多,算算可能只有三本:一是曾被導演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搬上大銀幕的《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另一是《搖籃曲(Lullaby)》,第三本就是《惡搞研習營》了,原文版在 2005 年出版,中譯本則在 2008 年底面世;前兩本書的幾個主題,拆開來其實都是很多創作者講過的,但不知怎的,帕拉尼克就是有辦法把它們歪幾個角度、換一換位置,然後把幾個大家已經聽得滾瓜爛熟的元素湊在一起,接著,您就忽然發現:嘿!它們居然組合成一個您沒見過的東西;您一面欣賞讚嘆、一面讚嘆,一面在心裡譙著您從小到大所能想到最嚴厲兇狠的髒話:嗶──(消音),我怎麼沒想到故事可以這麼講?
到了《惡搞研習營》,帕拉尼克玩得更樂,您的髒話也譙得更兇了。
《惡搞研習營》中譯本書封
是啦,故事就像這些皮肉那麼痛啦
不為別的,光是這個與世隔絕的作家研習營裡頭到底在搞什麼東西?一群參加研習的角色到底想寫些什麼?他們看起來像是參加營隊實際上卻似乎是自願受囚的三個月內會發生什麼事?……這些與研習營本身有關的問題,就能夠組合成一篇精采的故事,更別提參加研習營的這十來個以怪異代號(如『野蠻公爵』、『大自然』、『聖無腸』、『否定督察』、『凍瘡男爵夫人』、『殺手大廚』……等等)相互稱呼的成員,還一共講出了廿三個與他們自己相關的、令人瞪大眼睛的故事──這廿三個短篇各有姿態,有的以第一人稱平鋪直述,有的用第三人稱講來似乎事不關己,有的像是一篇寄給某公司的消費者投書,有的像是在酒吧裡頭某人多喝了兩杯搭著您的肩膀對著您胡謅的奇聞怪事;它們有的是業界陰謀,有的是荒野軼聞,有的帶著科幻色彩,有的則明顯地飄著奇幻氛圍;有的悲慘到讓人忍不住想笑,有的冷靜到讓人打心裡發毛,有的一開始像是鬼扯到最後居然自成理路,有的呢,嘿,根本就是把您的噩夢直接從您的顱腔裡頭掘了出來。
您邊讀邊拍手,邊拍手邊擦汗,邊擦汗邊捧著胃忍著噁心的感覺,邊忍著反胃還邊想笑出聲來;與此同時,混著羨慕、驚奇、佩服和嫉妒的髒字兒,在您的肚子裡頭愈積愈多、愈塞愈飽。
這就是帕拉尼克的《惡搞研習營》。
像是載著故事們的公車莫名拐進了一個不知名的巷弄,故事們全都擠進一個黑漆抹烏的房間;牆的外頭是日常可見的現實,而牆的裡頭,怪異則肆無忌憚地蔓生開來。
閤上書,您回頭面對自己想寫的故事,忽然覺得它和上述的這些故事比較起來,似乎有點兒乏味、無聊、不夠力道。嘆了口氣,您打算起身出門到巷口便利商店買個東西,或許是一瓶飲料,或許是一包上頭印著噁心照片還要您強迫捐獻的紙菸。
然後您在便利商店外頭的公用電話邊看到一個關於作家研習營的小廣告。
暫時放下一切去參加吧?您站在那兒,思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