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意外地有了個翻譯作品的機會。

雖然讀了一些歐美的英文翻譯小說，但老實說對於翻譯這回事，俺是全然地外行；讀翻譯小說的時候，有時不免自以為是地東挑西撿，覺得這句譯得不好那行譯得不順，不過畢竟沒那麼用功地拿著原文書對照，所以箇中絕大部份的抱怨，其實來自於中文字句不夠通暢。

說起來在許多年前，自己的確試過翻譯小說；那時在家裡一面讀 Stephen King 的《Different Seasons》一面試譯，譯完第一個故事〈Rita Hayworth and Shawshank Redemption〉就入伍去了；待到後來重讀自己的譯稿，發現自己為了「保持原味」，用了一堆倒裝句，讀起來感覺十分怪異，是時深深覺得其中的分寸拿捏，著實不是件簡單的事兒。

也因如此，這宗意外的翻譯工作找上門時，俺心中十分地猶豫。雖說負責聯絡的友人再三強調，原文作品的用字並不太難，但因這是一本詩集，韻腳或者節奏必然會是翻譯時的大問題；友人又表示，集子裡的一眾詩篇會請許多作者的粉絲分別翻譯，像是個粉絲的聯合致敬合輯，俺一聽又不免煩惱，自個兒生澀得很的譯筆，在一眾大師之間，豈不顯得格格不入、惹人訕笑？屆時買了這詩集的讀者，讀著讀著忽然有首詩感覺拗口，一看譯者，唷，臥斧這傢伙誰啊？幹嘛在這詩集裡頭湊熱鬧咧？該不是使了什麼手段、走了什麼門道，才能在這書裡頭軋上一角啊？

唔。雖然如此東想西想，但最後俺還是接了這工作，挑了幾首詩準備開始翻譯；除了某種實在不好明講的虛榮之外，決定要譯最重要的理由，是因這本詩集的作者，是李奧納‧柯恩（Leonard Cohen）。

和許多人一樣，俺認識柯恩的開始不是因為文字作品，而是因為音樂。

回想起來，俺開始聽柯恩的時間，應該就在俺認識湯姆等一等（Tom Waits）大叔後不久；不過俺清楚記得初次聽見等一等大叔嗓音的場景為何，卻想不起來第一次聽見柯恩阿伯歌聲的情景了──或許這就是俺潛意識中對這兩位同中有異創作者的印象──他們的聲音都十分低沉、歌詞都十分獨到，但等一等大叔的聲線粗嘎有力，歌詞生猛直接，帶著經過現實淬礪的藍領色彩，而柯恩阿伯的低音抒緩溫柔，歌詞精雕細琢，明明應是帶了點兒階級氣息的模樣，但卻像他身上的西裝一樣，搭配得渾然天成一點兒都沒有做作的感覺。

那時買柯恩的唱片總覺得十分划算，因為他許多張八○年代之前發行的唱片，當時都以中價版流通，對彼時經濟能力欠佳但對音樂貪婪得緊的俺而言，那價錢實在友善；更有趣的是，因為自己心懶，加上當時對相關資訊的匱乏，所以在下手買某張唱片前，其實都不大明白裡頭裝著什麼樣的音樂，每回買唱片的心情，都像參與一場正要開始的冒險。

所幸，柯恩的唱片，一直沒有讓俺失望。

Cohen 專輯《I'm Your Man》封面
這張專輯開始 Cohen 樂風丕變，
發行當時惡評不少，後來卻成為經典之一

〈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緩緩流洩，帶著瑰麗色彩與毀滅情調的旋律從一開始和聲輕吟便會攫住心神；〈Don’t Go Home With Your Hard-on〉的曲名有種粗野的直接，柯恩當年還沒有後來那麼沉的嗓音意外地適合這首帶著中下階層感覺的藍調（順帶一提，替這首歌唱和聲的是赫赫有名的搖滾先鋒 Bob Dylan 及大詩人 Allen Ginsberg）；〈Suzanne〉用簡單的配器襯托低吟淺唱的人聲，彷彿昏昏欲睡的午后在熟悉的女性友人身畔忽然感受到了異國情懷的魅力；〈Chelsea Hotel #2〉裡 Janis Joplin 的身影一閃即逝，歌詞裡一句「we are ugly but we have the music」令人動容；〈Everybody Knows〉赤裸地揭示了世界偽善的面具，每個人都明白某些不公不義但仍勉力生活；〈The Future〉沉淪痛苦，對未來做出了悲觀的預言……

許多夜裡，俺獨自聆聽著柯恩（是的，總是在夜裡，愈安靜的時候愈合適）；有時看他如何以顛倒眾生的外貌與溫柔煽惑的歌詞同異性調情，有時聽他像個宗教先知似地吟誦著毀滅的天啟。柯恩利用音符、文字與他獨到的聲線，描繪出一幅世界的面貌：其中的愛情混著危險與苦澀，其中的溫存摻著寬容和殘忍。

而許多年後，俺才發覺，原來俺開始聽柯恩的那些年，也是柯恩停止創作、進入禪寺修佛的時間──柯恩在洛杉磯的禪寺修行，而俺則默默地追趕著他從 1967 年就已經開始的創作腳步，像是個被師父遺忘的學徒，仍然靜靜地做著日課。畢竟，柯恩的旋律如此耐聽，某些成份已經與俺熟悉的夜溶在一起，有種令人心甘情願的陷溺，而柯恩詩般的歌詞，值得咀嚼思考的部份那麼多，仔細聽仔細想，總會一再為其漂亮的技法及豐富的內蘊發出讚嘆。

2001 年，柯恩終於發表了新專輯《Ten New Songs》，這正好也是柯恩的第十張錄音室專輯。專輯裡〈A Thousand Kisses Deep〉這首情歌完全承襲了柯恩一貫的情歌風格：用詞精準、韻律優雅，帶著成熟的苦味，也帶著愛情無論如何都會留著的一點甜蜜。

Cohen《Ten New Songs》專輯封面

但這張專輯最令俺驚喜的，還是這張專輯的第一首曲子〈In My Secret Life〉。初聽柯恩時還是學生，待到聽《Ten New Songs》專輯時已經開始工作；許多關於現實的描述、關於人前人後自己皮貌的異同、關於能瞭解的和不能瞭解的以及堅持與無法堅持的，這首曲子都唱出來了，而俺也已經都體會過了。柯恩的沉潛後再出發與俺的持續聆聽，似乎在這張專輯裡，找到了一個共同的原點。

一直以來，除了歌詞，柯恩的文字作品只接觸過他譯成中文的小說《美麗失敗者（Beautiful Losers）》，這回譯詩，不但遵照專業譯者尉遲秀兄的建議「邊聽柯恩邊譯」，連簡單的單字也一一重查字典，深怕搞什麼烏龍。幾經波折後終於交差，過沒多久，《表演藝術》雜誌的編輯來信，說希望寫一些對於柯恩的感想，一時間不知如何下手，心忖不若就藉【臥斧說話】這塊自家地盤同客倌們閒聊，整理一下思緒。

俺找出一張柯恩的專輯，播將起來；隔了會兒，打定主意。

就從「前陣子意外地有了個翻譯作品的機會」這事寫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