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The Amazing Adventures of Kavalier & Clay)》,俺不時想到「通俗」這回事。
既然想到「通俗」這回事,那咱們稍微岔個題,聊一下史蒂芬‧金(Stephen King)。
史蒂芬‧金是位非常成功的通俗小說作家,但常常抱怨自己沒有得到文學獎的肯定──當然,阿金伯伯得過很多次恐怖或者科/奇幻類型小說獎,不過卻沒有領過大家認為「嚴肅的、主流的、純文學藝術」的文學獎。直到 2003 年,美國國家圖書基金會(National Book Foundation)頒了年度「傑出貢獻獎」(Distinguished Contribution to American Letters Award)給阿金伯伯,這個簡寫為「DCAL」的終身獎項,從 1991 年開始頒發,領過的作家全都赫赫有名,包括厄普戴克(John Updike)、童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亞瑟‧米勒(Arthur Miller)……等等,而在阿金伯伯得獎前一年獲頒此獎的,還是各大文學獎的常勝軍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
話說回來,以類型小說聞名的作家獲頒 DCAL 獎,史蒂芬‧金並不是第一位:就在 2000 年,科/奇幻小說的大師雷‧布萊伯利(Ray Bradbury)即以 81 歲高齡得到這個獎項;把獎頒給寫出《華氏 451 度(Fahrenheit 451)》、《火星紀事(The Martian Chronicles)》等經典的布萊伯利,似乎沒聽到太多反對意見,但把這個獎頒給史蒂芬‧金,卻讓很多自命正統的文學批評者大搖其頭,認為這是「正統文學」開始媚俗的結果。
俺得承認,有許多大眾小說的確寫得不好:情節轉折欠佳、中心主旨飄移,甭說什麼文學技法了,有些連句子都還寫得不順;但也有許多大眾小說的故事講述精采、主題層次豐富,雖然沒有讓人頭痛難懂的文字實驗,但卻有細讀便每每令人驚嘆的用詞遣字──難道這些通俗、大眾口味、沒有閱讀門檻的作品,就搆不上「文學」二字的邊緣嗎?
史蒂芬‧金在 2003 年得到 DCAL 的肯定,讓人覺得這層迷思正被慢慢地扯破,內容嚴謹紮實、反映人性內裡的大眾作品,其實也是某種藝術;但事實上,麥可‧謝朋(Michael Chabon)在 2000 年出版的《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或許已經預告了這個現象。

《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原文書封之一
1939 年十月,住在美國紐約布魯克林區的 17 歲男孩山米‧克雷曼(Sammy Klayman)被媽媽敲醒,要他睡過去一點兒、挪點床位給來自布拉格的表哥喬瑟夫‧卡瓦利(Josef Kavalier)。老大不願意的山米看著這個未曾謀面的不速之客,發現他十分疲憊,原來卡瓦利幾個月前輾轉從布拉格逃到立陶宛、取道日本抵達舊金山,最後才坐灰狗巴士橫越美國到紐約投靠阿姨。卡瓦利與克雷的旅程,就從這個十月的夜晚開始。
當時納粹鐵騎已踏入東歐,捷克首都布拉格城中人人自危,卡瓦利的父母傾盡家產,想把他送到美國去,不料證件在邊境被駁回,卡瓦利自覺無顏回家,只得去投靠自己昔日的魔術老師孔恩布魯(Bernard Kornblum);擅長逃脫表演的孔恩布魯早已退休,卻在日前接下一椿祕密任務,要將傳說中守護猶太人的魔像(Golem)偷偷運出布拉格,利用這椿任務及老師的幫助,卡瓦利才如願逃到美國;當時美國漫畫正慢慢成為大眾的主要娛樂來源,1938 年正式與讀者見面的超人(Superman)紅透半邊天,山米一心想要進入漫畫產業,無奈自己空有滿腦子的好點子,畫技卻不怎麼樣,當他發現表哥卡瓦利其實非常擅於繪畫時,彷彿見到了一道屬於未來的曙光。
從兩個主角來看,《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已經是一部好看過癮的小說,主線即是這對表兄弟從青年進入壯年的成長歷史:對愛情的幻想、對自己的迷惘、家族傳承的影響與糾纏、大起大落的奇蹟與磨難,以及大時代的劇烈變化下,身處其中的個人生活的心路歷程;但除此之外,《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其實還有許多不同的閱讀方式
從時代背景來看,《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的發生時間正好是美國經濟大蕭條接近尾聲、二次世界大戰開始與結束的二十年間,是故在其中可以讀出社會風氣的變化、流行文化的發展,還有許多當代名人──包括超現實主義藝術家達利(Salvador Dali)、大導演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美國漫畫界的巨擘威爾‧艾斯納(Will Eisner)以及史丹‧李(Stan Lee)等等──在這個虛實相摻的故事裡客串出現;以主題來看,故事分為六個部份,每個部份都有不同的敘述主軸,但「逃脫」這個最大的主題漂亮地貫串整個故事,幾乎在每個重要的橋段都可以看出這個主題不著痕跡地埋在其中;以文學技巧來看,謝朋的敘事靈活、比喻精準,故事結構龐大卻也條理分明;以娛樂效果來看,卡瓦利與克雷的遭遇高潮迭起、愛情糾葛,幾乎抓緊了所有通俗小說常見的情節要素,頁數雖厚,讀來卻是欲罷不能。


《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虛構的漫畫《逃脫俠》
後來真的在現實世界裡發行了單行本,仍由謝朋編劇
左圖是合訂本第一集的封面,右圖是逃脫俠的造型
更特別的是,謝朋替兩個主角安排了「漫畫」做為職業,這個一向被主流藝術視為粗糙玩意兒的創作方式,在謝朋的筆下有嶄新的敘述視角:它們不再是廉價、商業,僅會賣弄感官刺激的三流作品,而是無數創作者私密的幻想、賣命地勞動,融合他們恐懼與希望以及反映社會氛圍的結晶。
《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在 2001 年替謝朋贏得了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 for Fiction)的榮耀,讓他成為最年輕的長篇小說獲獎者。謝朋在 1988 年寫出《The Mysteries of Pittsburgh》這本處女作時,就已經贏得文壇美譽,被稱為沙林傑(J. D. Salinger)的接班人,這麼一個文壇金童拿下普立茲獎,似乎並不意外。但《卡瓦利與克雷的神奇冒險》這麼一部處處向通俗藝術致敬的作品能夠獲獎,或許正揭示了「創作品夠不夠『藝術』,本來就不該從『是否通俗』這個標準去衡量」的事實。
做文字實驗、玩文學技法,的確是在嚐試文體創作的種種可能,不過,說個讓讀者讀時愉快、讀後又能細細思索、產生共鳴的好故事,或許才是說書人最根本的課題、最無可取代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