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黃昏清兵衛》時，想到的不是真田廣之，而是周星馳。
《黃昏清兵衛》是藤澤周平的短篇合輯，其中收錄了八則短篇時代小說；〈黃昏清兵衛〉曾在 2003 年搬上大銀幕，由山田洋次執導、真田廣之和宮澤理惠主演，拿下當年日本多項日本大獎。
俺對藤澤周平的閱讀起始得晚，第一本讀的是他的長篇小說《蟬時雨》，十分喜歡。在藤澤周平之前，俺還讀過其他時代小說作家的作品，包括宮尾登美子、山本周五郎等人的作品，當中或許是釀酒之家的堅毅女性，也許是混跡市井的奇怪醫生，以及山田風太郎令人目眩神迷的《魔界轉生》、《甲賀忍法帖》、《伊賀忍法帖》等忍術大對決，當中充滿接近超能力的忍法；這些作品都各有閱讀趣味，但直到讀了《蟬時雨》，才讓俺感覺到：啊，是囉，俺想像中的時代小說，應該是這樣子才對啊。
恬淡、悠遠，身懷絕技，但仍要面對許多現實問題。《蟬時雨》的故事講得雖是古代情事，骨子裡卻是今日依舊的人性，如此搭配，一方面讓俺從心裡發出共鳴，一方面增添了屬於過往的悠緩恬靜情懷。
待到後來讀了藤澤周平的短篇集《隱劍孤影抄》，覺得更喜歡了。
《隱劍孤影抄》當中收錄的八則時代短篇，皆以祕劍的招式為名，如〈怯劍松風〉、〈黑劍虎眼〉、〈隱劍鬼爪〉、〈宿命劍鬼奔〉等等，這些招式就是該篇故事中角色所習得的祕劍。《蟬時雨》主角牧文四郎也學過一招名為「村雨」的祕劍，但在長篇當中使用的次數屈指可數，《隱劍孤影抄》中的每式祕劍在該則短篇裡至少都會被使出一次，不過同《蟬時雨》一樣，這些絕招其實都是在緊要關頭才拿出來用的，為的可能是宿敵的戰鬥、統領的要求，祕劍有時可以幫忙度過難關，有時則會替自己引來敵人，但無論如何，這些招式都沒法子在現實的日常生活裡派上用場。人情義理、新恨舊仇、情慾糾葛或者君臣關係，都不可能在劍光一閃當中，輕易地一刀兩斷。
較之長篇，藤澤周平的短篇讀起來更有味道；簡簡單單地交代了人物，沒有大費周章地鋪陳背景，幾句言語裡就精準地刻劃出角色的個性，幾頁文字裡全是人心的況味。
近日終於讀了《黃昏清兵衛》，不料，又是另一種驚喜。
《黃昏清兵衛》電影海報
與前述二書相同，《黃昏清兵衛》裡的主角大多也身懷絕技，但故事裡雖有時提及他們的師承流派，卻不像《隱劍孤影抄》裡替他們的絕招想了威風的名號，所以《隱劍孤影抄》的各篇以祕劍名之，而《黃昏清兵衛》裡的短篇，則都是主角及其綽號命名，例如〈生瓜與右衛門〉，講的是貌似生瓜的主角三栗與右衛門；〈愛忘事的萬六〉主角則是因為開始健忘而退休賦閑的樋口萬六；〈咋咋呼呼的半平〉指的是主角鏑木半平時常嘮嘮叨叨地抱怨；而被當成書名的短篇〈黃昏清兵衛〉，主角則是一到黃昏就急急忙忙回家、不超時工作也不與同僚交際的井口清兵衛。
這些諢號或多或少都帶著譏笑的貶意，主角們仍是武士，但位階大多比《隱劍孤影抄》當中的主角更低、奉祿更薄。雖然擁有一身好功夫，但這些武藝對他們的日常生活並沒有什麼幫助，反倒是先天或後天不大如意的境遇，讓他們被周遭人物冠上並不光采的綽號。
於是就想起周星馳了。
（並不是因為周星馳電影《大內密探凌凌發》中長得很普通的陸小鳳說：『大俠長得帥，只不過是你們這些升斗小民一廂情願的幻想。』）
周星馳在電影裡演過好些不同的角色，雖說每個角色都有他獨特的風格，但俺私心認為，星爺最吸引人的角色，都是身懷絕技的小人物。
無論是《賭聖》當中具備特異功能的阿星，還是《新精武門 1991》裡右手力大無窮的劉星，是《少林足球》中的大力金剛腿，還是《破壞專家》中的何金銀（好吧，俺知道何金銀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能力，不過人家為了鍾麗緹可以連命都不要的決心，畢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堅毅吧？）；這些角色的身份都是尋常的市井小民，身具異能一開始並沒有讓他們因而發跡，相反的，他們仍與大部份常人一樣（甚至比平常人更慘更辛苦）苦哈哈地討生活，得要到因緣際會，讓他們的長才得以發揮，才會讓他們破開現實的陰霾，看到另一道曙光。
《少林足球》電影海報
電影當中觀眾愛看的，常是角色們終於抬頭挺胸一吐怨氣的橋段，不過俺覺得，星爺演出的小人物不得志情節，才是電影裡令俺欣賞的部份。生活當中的柴米油鹽、人情世故，大多不是施展異能就能搞得妥妥當當，讓日子過得一帆風順的。除去異能，這些角色們其實都是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他們樸樸實實的生活情景，正是所有觀眾的現實寫照，也因此咱們看著看著，便有了同理心，角色們不順遂的時候咱們能夠瞭解，角色們終於揚眉吐氣的時候，咱們也就份外開心。
《黃昏清兵衛》另一個精采之處，在於藤澤周平將焦點完全從「祕劍」上移開、轉而全面關注主角。短短的篇幅裡，不但交代了主角被冠上那些諢號背後真正的因由，也清楚地描述了各椿事件中他們不得不出手的原因，更棒的是，當劍光閃過，藤澤周平並不會讓故事停在某種輝煌的高潮（其實就算是最高潮的比劍場面，藤澤周平寫得仍然十分清淡），反倒是會讓一切回歸平靜，日子仍然推進著，似乎什麼都沒發生，卻餘味無窮。
周星馳的《功夫》，在結尾也做了類似的處理，有一種大起大落之後發現平靜之美的心境。
或許這是在越過某些閱歷後會生出的體悟。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部電影裡，咱們會發現，星爺和較他年長卅多歲的藤澤周平，會講出具有相同況味的故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