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買村上春樹小說,大學時代的週末,隻身搭車到台北市,一路走到西門町買唱片,回程路過書店街時站著讀了幾頁,笑出聲來,數數皮夾裡僅存的一點錢,然後結帳。
那本書是時報紅小說系列的《遇見 100% 的女孩》。
回途公車上,遇著一個家住台北市、正要回學校宿舍的同學。來台北做啥?他問。買唱片;我答:也買了本書。什麼書?他又問。我抽出背包裡那本薄薄的短篇集遞給他,他翻了幾頁,皺起眉頭:你都讀這種書?
我聳聳肩。
這位玩搖滾團的同學,把我的 Pink Floyd 錄音帶《Dark Side of Moon》借走後幾天還我,直說『很怪、聽不懂』;那時我想,雖然都玩團,我們在某方面大約沒法子變成很好的朋友。回到宿舍後,我讀完《遇見 100% 的女孩》,想起這事,確定我和這位同學的交情,大約就只是如此而已。
讀村上春樹或者聽 Pink Floyd 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但除了很明顯地喜好不同之外,同學那種面對創作品的態度,才是讓我心生這種感觸的主因。

紅小說版《遇見 100% 的女孩》封面
不過要說《遇見 100% 的女孩》的內容讓當時的我「懂」了什麼?其實倒也沒有。對我而言,這本與日文原版收錄稍有不同的短篇輯子先是給我一個提示:其實,小說也可以這樣寫;再勾出我的興趣:雖然這本書裡頭有幾個故事似乎沒頭沒尾,但卻有什麼東西奠基在文字的下方、故事的裡層,它撐住了那些故事的樣貌和閱讀時的感覺,讓那些有時沒有明顯「結局」的故事,讀起來有另一種愉悅──那是什麼東西呢?作者又能用這種方式講什麼故事呢?我十分好奇。
於是村上春樹的作品就這麼一本一本地讀下來了。
第一本讀的長篇是《國境之南,太陽之西》,非常主觀地喜歡,大為暢銷的《挪威的森林》卻沒啥太大的感覺;隨筆集和短篇集雖然讀得比較斷斷續續,但卻讀過村上春樹和絲井重里合著的古怪合集《夢中見》;關於奧姆教毒氣事件的《地下鐵事件》及《約束的場所》也讀了,這兩本書顯出一種奇妙的態度:身處其中卻能冷靜旁觀,情感疏離的同時也具備某種關切──一如許多村上小說的氛圍。
後續幾本村上小說卻不那麼令我滿意了。當然,這依然是很主觀的;畢竟一面讀著村上春樹的時候,我一面變老了,所處的生活環境不同了,思考的模式也不大一樣了。不過《神的孩子都在跳舞》這本短篇集中引起共鳴的故事不多,《人造衛星情人》實在有點無趣,《黑夜之後》的敘事手法雖是村上的新嚐試,但故事卻有點兒不著邊際,連讀起來相對比較愉快的《海邊的卡夫卡》,獲得的滿足都只是從前的一小部份而已。
總是會有這種時候的。就像忽然發現和同學沒法子變成多好的朋友一樣,村上春樹作品與我的交情,似乎也差不多能夠畫出一個「到此為止」的終線了。
身為某個創作者的長期閱聽者,大抵會出現兩種心境:一是我相信這個創作者,我希望他/她給的,不是「我想看的什麼」,而是「他/她打算做的什麼」;另一則是我發現這位創作者的作品與我自己雖然有段時間似乎十分契合,但卻在某個我沒有察覺的點上分歧了,然後各走各的、漸行漸遠,他/她的作品不是在客觀上有什麼不好,而是現在的我不大能有共鳴了。就我而言,Tom Waits 是第一種創作者,無論他做出什麼專輯,我大概都會無條件地支持;而村上春樹於我,可能就是第二種了。
直到讀了《東京奇譚集》,很奇妙地,村上春樹與我似乎又有了交集。
因為原來覺得自己和村上已經各走岔路,所以開始讀《東京奇譚集》時,多少有點「為了工作」這樣子的理由;不過這本短篇集裡頭有種特殊的氣氛,像是在日常生活裡走著走著,忽然遇著一個逗號似地小做停頓,明知道日子還是會過下去的,但在這個小小停頓的當口,會忽然發現自己能夠從一個與過去不同的角度看世界,而從這個角度望出去的世界,與自己熟悉的模樣大不相同。
嘿。這不是我一直寫著長長短短各式故事時所採取的觀察方式嗎?
週六下午外出游泳。我並不是擅長運動的人,但從大學以來大部份時間都還保持著做些簡單運動的習慣,再怎麼沒法子運動,至少都還會進行連續數個小時的長時間行走;做這些事為的並不是想要變得多麼長壽,而是覺得如果自己想要繼續說故事,維持身體健康就該是個基本條件。游完泳後,我一面唏哩呼嚕地吃牛肉麵當晚餐,一面把最近出版的村上春樹最新隨筆集《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攤在麵館小桌上讀。村上春樹熱衷於長距離跑步、參加過許多次馬拉松比賽的事,我是本來就知道的,但讀著這本從 2005 年斷斷續續寫到 2006 年的、關於跑步的隨筆集時,意外地發現:我對運動的想法與村上對跑步一事的看法,其實十分相近。

《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中文封面
回家之後繼續把書讀完,竟有種回顧自己長長地行走或划水游泳時心境的感覺。許多念頭和想法在那些時候會竄過大腦皮層,流洩出去,有時會留下一點什麼,但絕大部份時候什麼都沒有留下;空氣或水從身旁掠過,在前進的當口,真正有意義的只是自己的身體,平時幾乎沒能停歇的頭腦暫停運轉、開始冷卻,這時做主的是身體,運動著肌肉,為了追求一種空白的平靜而繼續前進。
或許村上春樹的作品與我,依然是能夠繼續對話的吧?
因為他仍跑著,我仍走著,然後,我們都還努力地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