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夢飲料剛上市的時候,他簡直欣喜若狂。
他從小在養尊處優的環境中長大,沒有任何煩惱。一帆風順地從明星小學進入明星中學、考上國立的明星大學、再到外國喝回一肚子明星洋墨水,接手家族事業,雖說是初生之犢闖商場,卻搞得有聲有色風生水起。
沒有災難、沒有悲劇的順遂生活,一晃就是幾十年;偶爾他坐在城市第一高樓最頂層的辦公室裡,透過強化玻璃的落地窗往外看,會覺得生命似乎少了點兒磨難,少了點驚險。
有些同樣出入上流社會的朋友,會花錢去從事一些刺激的活動,什麼高空彈跳啦、滑翔翼飛行傘啦,更誇張的是有幾個傢伙一起帶齊裝備,組隊到極地去探險。他不是花不起這類開銷,只是這類活動有再多的事先準備,還是有可能讓自己的身體真的受傷出狀況──他可不想遇上這類情事。
他有天從美夢中醒來,突然感到某種空虛──如果他能做場惡夢,那就應該能經歷一種最安全、不損及現實、最自主的探險方式:就算夢境再怎麼恐怖危險,只要醒過來,自己就能脫離那個世界,回到安全美好的現實裡來。
可惜,他連惡夢都沒做過。
恰巧,他在那天收到惡夢飲料通過藥檢及臨床試驗、準備上市的消息。
印在惡夢飲料易開罐旁的小小說明文字寫著,只要在睡前卅分鐘喝下一罐惡夢飲料,就保證在入睡後會做惡夢;說明還有附註:惡夢飲料對身體完全無害,但為免夢境過於恐怖,請酌量飲用。
他在入睡前仔細地看完了所有相關報導,確認這罐飲料不但沒有任何後遺症、還能真的讓飲用者做惡夢之後,開心地喝光一罐,然後滿懷期待地睡去。
接著,他在一張雪白的床上醒來。
這是什麼地方?他東張西望,一個穿著白色長袍醫師模樣的人走來,笑道:「剛我們追蹤到你的夢境,看來你做了場好夢啊。」
他疑惑地看著醫生把接在自己身上的管線拔除,才發現自己的身體乾瘦枯槁,皮膚粗糙。醫生把他從床上拉起來,微笑地說:「謝謝你自願協助美夢飲料的測試實驗,看來我們的產品很成功。請到那邊領參加實驗的酬勞。」
捏著一個薄薄的信封,他走出醫院。一陣冷風吹來,他想起破舊家裡等著他回去的癱瘓妻子及幾個孩子,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