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想起來,藤子不二雄在俺的成長過程裡,曾經有兩回扮演過極重要的角色。
對日本漫畫稍有瞭解的客倌可能都知道,藤子不二雄是《哆啦A夢》,也就是吾輩之人慣稱之為《小叮噹》這部長青漫畫的作者,事實上,「藤子不二雄」是藤本弘及安孫子素雄兩位先生合用的筆名,《小叮噹》最初從 1969 年開始連載的時候,兩人合力創作,便一起用了這個筆名,直到 1987 年兩人拆夥,《小叮噹》的創作主要改由藤本弘負責;為了做出區別,兩人分別在原來的筆名上另外加上自己姓氏的第一個英文字母,於是藤本弘變成「藤子不二雄F」,而安孫子素雄則用了「藤子不二雄 A」,到了 1989 年,在同為「新漫畫黨」、《假面騎士》作者石森章太郎先生的建議下,藤本弘將筆名改成「藤子‧F‧不二雄」,安孫子素雄則仍以「藤子不二雄 A」為筆名。
小時候家裡是不准看漫畫的;在學校裡頭倒也不是沒機會看到漫畫,但卻常是大長篇的其中一小段,從前的盜版漫畫只有薄薄一本,所以沒頭沒尾的很難搞清楚故事的來龍去脈。
到了某天,一個同學帶了一本比較厚的《小叮噹》到學校去。俺已經想不起那書是怎麼傳啊傳啊傳到俺手上的了,只記得那書傳到俺這兒之後,似乎就沒有再傳到下一個同學的手裡去了。
原因無他:這本書裡頭的故事實在太有趣了。

藤子不二雄筆下的神奇機器貓小叮噹
雖然俺那時搞不懂這個有著大大圓頭的角色為啥是隻機器「貓」,也不懂這貓的肚子裡為啥會有個什麼都拿得出來的神奇口袋,但《小叮噹》的故事大多是短篇,角色的個性很快就能摸清楚,人物之間的關係也馬上能夠明白,只要接受「小叮噹的口袋裡拿得出許多神奇的道具哦」這個前提,便能毫無阻礙的閱讀故事。
俺向同學情商多借幾天,結果這書放在俺的教室抽屜裡將近一個學期,俺沒事就翻個幾頁:小叮噹和大雄利用竹蜻蜓飛向空中時,跨頁的社區俯視圖精細且比例正確(當然,小時候只覺得:哇,畫得好棒!),小叮噹每回掏出來的道具又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功能。對俺而言,小叮噹最利害的地方不是替大雄解決大大小小的問題,而是替俺做了「想像力幾乎沒有邊界」的最佳示範。
爾後年齡漸長,亂七八糟讀到的漫畫也漸多,那時的盜版漫畫,大多將藤子‧F‧不二雄及藤子不二雄 A 都以「藤子不二雄」名之,連《奇天烈大百科》、《小超人帕門》、《超能力魔美》、《忍者哈特利》等等兩人獨立創作的作品,也都冠上一個《什麼什麼小叮噹》的書名。當時盜版漫畫的方式很多,有一種是拿到稿子後照描一遍,有時也會自己不照原文地加對白,所以有時品質拙劣到俺覺得是假藤子不二雄之名畫的偽作,直到後來才搞明白是怎麼回事。

《奇天烈大百科》第一集封面
於是俺莫名其妙地長大、進了大學,開始思索很多事,但很多事仍然不清不楚。
某天俺到常去的漫畫店裡,無意見瞥到幾本漫畫,叫《藤子不二雄異色短篇集》。彼時俺已經很久沒看《小叮噹》了,甚至有時覺得《小叮噹》裡的故事太過粉飾太平、強調諸事美好,這樣的作者,會有什麼「異色短篇」?一時好奇,租了幾本回去;一讀之下,大驚失色。
這些故事充滿奇想巧思,但卻不只聚焦在無憂的童年,相反的,故事裡或許講到道德規則與現實相反的社會、或許講到殘酷但當事者卻無力回天的儀式、或許敘述悲傷、充滿成年人苦澀況味的人生觀察,又或許敘述平凡人心當中隱微卻實在的惡念。
畫出《小叮噹》那些歡樂、冒險、光明與友情故事的作者,怎麼會畫這些現實、深沉、殘忍又譏諷的情節呢?反過來想,畫出這些故事的人,要用什麼心態畫出笑呵呵的小叮噹呢?這幾本漫畫俺在書店找不著,於是開口向租書店老闆娘買,結果人家不賣給俺──相同情況也發生在俺開口向老闆娘買 Stephen King(史蒂芬‧金)的皇冠舊譯本時,老闆娘真是個識貨的狠角色啊。
前些日子,偶然發現國內的青文出版社重新出版了這些作品,正名為《藤子‧F‧不二雄 SF 短篇完全版》,改為精裝,看來完全針對吾等老漫畫迷的收藏癖好製作,於是俺也毫不含糊地訂了書。大約是銷量超過出版社的預期,第一集遲遲未到,反倒是先拿到了第二集《定年減食》。

《藤子‧F‧不二雄 SF 短篇完全版》
第一集《米諾陶之盤》中文版封面
夜裡重新翻讀這些故事,辛酸、驚悚、黑暗與異色的幽默感受,不管時光變遷,重新湧來。俺忽然發覺,大學時期閱讀這些短篇時,藤子‧F‧不二雄曾經替俺推開了另一扇窗:他告訴俺,童年時期眼見的世界可以如此美好,但成年後或許就必須面對某些真相;俺於是明白,為什麼製作著歌頌友情與愛的《小叮噹》時,藤子‧F‧不二雄也敘述著闇暗世態裡的眾生百相,這裡頭隱含著對孩童的關愛與期許,也直視著對人性的批判與寬容。
藤子‧F‧不二雄先生已在 1996 年辭世,後期由他主導的《小叮噹》也已正式停止連載,由他的關門弟子麥原伸太郎繼續電視動畫及長篇電影的製作。俺仍三不五時會重新翻讀《小叮噹》,同時也瞭解,在沒有小叮噹會從廿二世紀前來協助的現實裡,認識人性當中的各種面向,便成了自己應該負責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