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 年的諾貝爾物理獎得主費曼(Richard Phillips Feynman)有回遇著一個藝術家,對方以為科學家把一切都分析了量化了,所以不懂欣賞「美」;費曼對此大大不以為然,他認為:我可以明白花的分子結構,也可以對花朵的美心領神會,尤有甚者,因為我明瞭肉眼所不能見的部份,所以還能體會除了觀察之外的另一種美。
眺望著蔚藍的太平洋,我完全認同費曼的看法。
清晨醒來,張開眼睛望著從四周向門柱上方收攏的弧型梁柱,離 check-out 的中午時分還有一大段時間,旅程終日的清晨,似乎十分適合發呆。
飛碟屋的三個窗戶透進陽光,滿室生輝;要離開台東的這天,終於晴了。
十一點左右收拾停當,先繞進台東市區的鐵道藝術村瞧瞧。
這地方行前在旅遊指南上就見著過,說明雖然簡單,但「台東舊站改建而成」這件事頗吸引我──雖然不是鐵道迷,但鐵道、舊火車頭以及維修機場等等機械工程一直讓我覺得有種特別的魅力;這幾天其實也曾路經此處,不過看起來大門深鎖沒開放,也就沒有下車探看。

飛碟屋內一景

開放展覽中的舊倉庫
把車停在路邊,走到仍然大門緊閉的倉庫前頭,上一個展剛結束,新展尚未開放;但朝右看去,發現這裡不是入口,右面還有一大塊地方,看來都屬這藝術村的範圍。信步走去,有改裝過的舊月臺、長滿野花的舊鐵軌,還有已然廢置的老車廂及古機場。


古機場內部
我掏出手機開始拍照,時有趣味發現:唯一一棟仍在展出的倉房裡有許多老照片(以及偽裝成老照片的新照片),古機場上方梁桁垂吊著幾個漫畫用的人體小模型,大約是從前展出的遺跡,模型上裝著翅膀,令我聯想起希臘神話中飛得太近烈日的伊卡魯斯。可惜的是雖有規劃的美意,卻很明顯地不夠落實,古機場裡頭有遊民砸碎的玻璃瓶、老車廂裡有一襲便利商店黃雨衣。我替在候車室長椅上睡覺的遊民拍了張照片,滿足但惋惜地離開。

吊在半空中的小模型

在候車室長椅上睡覺的遊民
繞了一圈回到海岸路,開始向北行去。
第一天到台東時取道台 9 線,觸目所及多是山景,迷濛飄渺;回程於是改走台 11 線,前日所見的連線山峰於是變成無際大洋,應和著今日的陽光,閃閃地從我右手邊的窗外向望不見的盡頭延展。
在石雨傘休憩區暫停稍歇時,腳下一片石崖,眼前一片海景。幾名釣客佇立岩上揮竿,遠處民宿及餐廳的載貨卡車以一種精緻玩具的樣貌面海靜候;近處的海與遠處的洋呈現不同的藍,我知道這是因為海底近淺遠深,所以光的折射程度不同所致,浪花打來,裂成白色碎沫,我想像著波的能量推進與水分子正在執行的簡諧運動,想起費曼曾經說過的話,自顧自地點起頭來。

石雨傘休息區攝得海景
一部遊覽車停下,一群阿伯阿姨緩步下車,中年福態的導遊小姐歡快地喊:「我們在這裡只停 10 分鐘,大家再不走快點兒,就只剩 5 分鐘啦!」一聞此言,長青旅團的腳步果然敏捷了起來,同我錯身而過,不約而同地朝休憩區另一邊的廁所移動。
不是假日,路上車少;搖下車窗,海風獵獵。道邊民宿商家零星飄過,北迴歸線碑塔也一閃即逝。下午三時許,台 11 線遊逛完畢,車行進入花蓮市區。
台 11 線沿途可賞之景不少,之所以沒再停車遊賞,只因希望自己可以在夜色覆臨前走完台 9 線的山路,否則天已暗路不熟,車行速度一定大打折扣,如此返家的時間肯定得再往後挪。
較之台東市,花蓮市區的街道明顯熱鬧許多,馬上有了那種「觀光地區」的感覺,所幸不致招人不快;路邊瞥見一個車位,趕緊停車找個著名小吃填填肚皮。周家蒸餃的酸辣湯味道普通,但蒸餃果然好吃;吃飽喝足回到車上,雨刷上夾了張停車繳費通知,背面還印著「小美麻糬」的廣告,這單子在小窩附近的便利商店還是可以繳費的吧?
離開市區轉進山村,前日浮掠而過的景色反向滑去,山區的煙嵐再度拂滿擋風玻璃,路旁在海岸路上歡快減少的里程標示,在我轉動方向盤油門剎車輪流踩的時候開始緩下倒數的速度,天光漸暗,山道上沒裝路燈,我撳亮車燈,繼續前行;不多時,右邊出現港口船燈,蘇澳已近。
在一段下坡的盡頭,梅花形狀的國道標示出現在眼前。
從外圍劃過,我跟著一輛疾行的貨卡不知不覺拐上北宜高速公路;蘇澳收費站仍同前天經過時一樣亮著「暫停收費」的燈號,眼前大道開展,與方才的蜿蜒山路大異其趣。
夜色降臨,我打亮大燈踩下油門;雪山隧道就在前方可見之處,穿過這條全長 12.9 公里、亞洲最長的公路隧道,東部便遠,西部將臨。
我看看錶,左手把著方向盤,右手向後拉長身子伸了個懶腰,準備離開山的另一邊,回到山的這一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