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手上有的 CD 很少,錄音帶比較多;小窩裡的書正在緩緩增加,但因買書的經費餵不飽讀書的速度,所以每本大約都讀了兩次以上。
有時有些書或者錄音帶想買,不過又正好遇著有社團同學生日之類場合得送點小禮,這預算只能在為人或為己之間二者擇一,在幾回苦惱之後,想出一法:那就是出錢買書或者買錄音帶當做禮物;然後隔天就厚著臉皮問:嘿昨天送你/妳的那本書/那捲錄音帶看/聽了沒?覺得怎樣?我想借來看/聽一下,借我吧借我吧。然後從苦笑著的同學手上,接過那本/那捲昨天才當成禮物交給他/她的書/錄音帶,顯露著小人得志的神情把東西帶回去,賴著很久,讀了或聽了滿意,就等到下回有預算替自個兒添購時再還給人家。
被如此處理的書,印象最深的,是賈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arquez)的短篇小說集《異鄉客》,這本書讀起來令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每篇故事都精采懾人,比較和緩的幾篇餘韻無窮,比較驚悚的幾篇在驚駭之中,還帶著一種淡淡的、古老的哀傷。當時俺還沒拜讀馬奎斯的經典《百年孤寂》,但讀完《異鄉客》之後,便二話不說地去找了這本耳聞已久的小說,前前後後讀了好幾次。
被如此處理的錄音帶,印象最深的,是《華盛頓砍倒櫻桃樹》。

《華盛頓砍倒櫻桃樹》CD 封面
《華盛頓砍倒櫻桃樹》是陳珊妮 1994 年發行的專輯,也是她個人第一張專輯,除了包辦專輯內所有詞曲創作之外,也替專輯繪製了封面及內頁插畫。
當時在收音機上頭強力播放的,是這張專輯裡頭一首叫《茫然》的曲子。曲子一開始唱著:「下午三點半/只想吃頓飯/問問老闆:『有沒有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他說:『有,要吃麵吃飯還是來點小菜?』/我都吃得慣」聽起來似乎只是漫無目的想把一些什麼塞進肚子裡,但第二段語調一轉,似乎又不是這麼簡單地光在說口腹之慾。
不過說想要把握一點溫暖在手裡,具體而言又是什麼?那年的陳珊妮沒唱清楚,那年的我也搞不清楚,但卻覺得這歌手似乎挺有意思;買來當同學禮物然後又伸手借回來時,錄音帶的 A 面第一首歌,卻完全與我料想的不同。
那首歌叫《海邊》。
天很藍/水很藍/人很懶
雲很白/沙很白/沒有人在
只是把回憶/拿出來曬曬/太陽下山就收起來
逝去的愛情/丟在水裡踩踩/到退潮還覺得痛快
喜歡到海邊來
喜歡從海邊離開
聽完這首曲子,俺發現有什麼在某個地方亮了起來。
這樣講實在太含糊。但俺目前雖然有陳珊妮所有的個人專輯作品,卻沒去趕過她的任何一場演唱會,雖然喜歡她的文字她的畫作,卻沒每天上網去關心一下她的網站日記更新內容;要說粉絲,俺肯定是不算夠格,但知道有個人用這樣的方式這樣的創作在紀錄在生活,的確讓俺在心裡頭有種「嘩」的開心感受。
但俺的確喜歡去海邊。沒有人的時候。發愣。離開。然後。
聽第二張專輯《乘噴射機離去》時,俺正在與現代詩裡的不可思議相互瞪視,所有可以有道理和可以沒道理的態度全部在一起推來擠去;聽第三張專輯《四季末的唱遊》時,俺常耗在一家極簡式的咖啡館裡,這專輯裡倒吊的燈泡和黑黑的咖啡聽來都很熟悉;《當壞人還沒變壞的晚上》裡一首關於開往高雄夜車的旋律,會讓俺想起與歌詞內容無關的夜車搭乘心情,神祕而且憂傷;陳珊妮唱《來不及》的時候,正在俺送走一位長輩之後不久。

《乘噴射機離去》CD 封面
同名曲的歌詞,是詩人夏宇的同名詩作
不。俺不是說因為有許多這類原因,所以俺會繼續聽陳珊妮。甚至不是因為陳珊妮的詞俺大多覺得不賴(節奏準確,押韻漂亮,內容值得細讀),也不是因為陳珊妮的曲俺大多聽了順耳。這些原因很重要。但這些原因非主要。
在聽了《海邊》之後持續聆聽陳珊妮唱歌,是因為俺發現有人以自己的方式這樣活著,用自己的方式這麼唱著,可以很華麗的同時很地攤,可以很精確的同時很隨性,可以很現代詩的同時也很 Hello Kitty,可以不管很怎麼樣,都會讓人覺得,這,很陳珊妮。
俺喜歡這種面對世界的姿態。
當中或許仍有不為人知的妥協與辛苦,仍有許多可說與不可說的麻煩,但換個角度看,活著這檔事兒,沒有不遇著麻煩的。俺喜歡的不是那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將世界依自個兒規則重塑的霸氣,而是一種在能力所及範圍裡把自己做成自己的爽利。
是時世界看你就是這樣兒的。或者你也不在意世界看你是怎樣兒的了。
陳珊妮去年出了畫集,最近開了攝影展,前陣子當了選秀節目的評審,上一個夏天說要出的專輯到現在還沒見著影兒……
但俺很高興地覺得,她還是很陳珊妮。
所以俺仍持續在聽。
聽陳珊妮的時候,或者我就不在意世界看我是怎樣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