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母親送往安養院之後，他打算重新整修這棟父母居住多年的老房子。

父親已經失蹤了許多年，母親獨自住在這棟房子裡，堅持不願意搬到城裡與他同住，說只有住在這裡，才能懷念自己的老伴。他怔怔地看著工人動手拆除隔間牆，想起自己從安養院告別母親時，母親眼眶裡沒有淌出來的淚光。

這類爭論反覆了幾回之後，他不禁好奇了起來。

印象裡父母親的感情並不和睦，自他小時候起，家裡就常打打鬧鬧。外宿求學的那幾年，他都儘量避免回家，以免撞見什麼不愉快。

在畢業前半年，他預先把一些雜物搬回老家，發現父親少了一條胳臂。

「怎麼回事？」他又驚又急。

「出車禍。」父親慢條斯理地道，「不想讓你耽心。」

畢業典禮時父親沒有來。他從電話裡得知，父親截掉了右腿。「工地的高壓電被我的腿給烤啦；」父親在電話裡道，不知怎的聽來很快活，「不用在意。」

他匆匆搬回家，又匆匆地在城裡找了工作，逃難似地搬了出來。

工作很忙，他樂得正好不理會家裡的事。有回過年他回家問候，覺得坐在輪椅上的父親有點不同。仔細一看，發現父親的左腿也不見了。

「晚上自個兒出門結果滑倒了，正好被車碾了過去。」父親聳聳肩。

三更半夜自個兒轉著輪椅出門做什麼？他的眼光瞟向母親，母親沒有表情。

又過一年，父親失蹤了。

只剩一隻手、癱在輪椅上的老人能失蹤到哪兒去？這回他不再注視母親，怕自己的懷疑會脫口而出。

往事還在腦中播放，工人突然發出了聲音，「先生，這裡有截東西！」

他一腳高一腳低地走過瓦礫，登上二樓。工人指著一堆破裂的廢料，當中有段牙白色的短柱。

尺骨。他推推眼鏡，腦中的人體解剖圖自動播出。伸手一探，他撈出橈骨。

找出了手骨，兩條腿的骨骼也陸續在各面牆中被挖掘出來，排列在客廳中央。他皺著眉坐在椅子上，不時有工人探頭過來指指點點。

「喂，你，」他抬起頭來，招手喚住方才探頭探腦的一名工人，「挖這裡。」

骨頭被清走，工人們用電鑽破壞客廳的地磚，開始挖掘的時候，他想起地磚是父親失蹤後新鋪的。

剩下的骨骸全在客廳下頭。他包了幾個紅包給工人，自己把頭骨裝進背包裡，連夜開車前往安養院。

母親坐在床上，沒有睡；見他進房，似乎鬆了口氣，「你找到了？」

他點點頭，「媽，妳為什麼這麼做？我知道你們常吵架，但有必要殺了爸爸嗎？」

「我們吵架，是我們相處的方式。」母親平靜地道，「我沒有殺他。」

「別騙我了，媽。」他在床邊坐了下來。

母親搖著頭，「那場地震後，咱們的房子就成了危樓。除了供你唸書，我們沒有餘錢處理這事。你爸爸對我說，只要把一家之主的四肢埋進牆裡，就能撐住房子。我先是笑他迷信，然後他就剁了自己的一條胳臂。」

他睜大眼睛，聽母親繼續道，「那幾年，只要房子有什麼問題，他就卸下自己的一部份肢體。最後，他挖了那個坑，要我埋了他。」

「所以我不想走。那房子不會垮的。有他撐著，我住得很安穩。」母親看著他的眼睛，「但你不再回來了。我知道你懷疑我。問了他很多次，前幾天，他終於說，還是把這件事告訴兒子吧。」

他踉蹌站起，背包跌落在母親的床上，頭骨滾了出來。

母親溫柔地拾起頭骨，他閉起眼睛，似乎聽見老屋崩塌的聲音在遠方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