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沉的時候，他才看到那個信封。

信封很薄，壓在一堆待審的公文夾與廠商往來合約信件的下頭。封口的邊角微微泛黃，他把它抽出來，發現單薄的信封上頭有不少淺淺的皺痕。

這是什麼？他把信封舉高，瞇起眼就著光，發現裡頭似乎只有一張紙片。

大概不是買入郵寄名單寄發的那種傳單，就是哪家合作廠商的尾牙邀請函吧？反正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他聳聳肩，把信封擺到一邊，繼續與公文奮戰。

他再度從工作裡頭抬起頭來時，已經又過了兩個小時。伸伸懶腰，他又瞥見那個又舊又扁的信封。

再度拿起那個信封，端詳了幾秒，他覺得有點兒不大對勁。一是信封正面雖然寫著他的名字，但職稱不對──在公司服務十多年，他已經升了四個職等，但寫在信封上頭的，仍然是他剛進公司時的職銜；二是寫著公司地址和姓名的那個字跡，乍看之下雖然像是一般商科出身的行政人員那種鋼筆字，但他老覺得在筆劃轉折和挑勾的收尾處，有種令他無法忽視的熟悉。

皺起眉，信封上頭沒有寫寄件人的地址。

瞪了一會兒信封上的字，他突然兩眼圓睜；倒吸口氣，來不及摸過桌上的拆信刀，他快快地撕開封緘，拿出那張紙條。

紙條上頭是幾句短短的文字，筆跡同信封上的一模一樣；他的眼光快速掃過，接著抓起皮夾和鑰匙，衝出了辦公室。

十多年前，在他剛進公司後某個加班遲歸的夜晚，他的妻子失蹤了。

親友和警方用盡方法找了好一陣子，完全沒有她的下落。沒有勒索信、沒有遺書，大家只能猜測她也許另結新歡，所以選擇不告而別。

過了幾年，他交了女友、然後分手；再度結婚、然後離婚；最近幾年全都埋首工作，私人感情完全空白。

但信封上是她的字，紙條上是她的心情。她提到一直沒能被他瞭解的失落，也寫下她將在倆人初遇的大廈頂樓等他；她想同他在那個值得紀念的地點重新暢談心事，兩人是否能夠繼續同行，就決定在這回對談的結果。

這封信為什麼隔了十多年才寄到？在深夜無人的街上，他橫衝直撞地開著車，無暇細想。

離開閃著妖異光芒的電梯，奔上樓頂，他大大地喘了口氣：她還在那裡。坐在樓緣，看起來同當年一模一樣。

你終於來了；她回頭，露出一抹笑：怎麼拖了這麼久？

我……他張開嘴，不知如何解釋，只好道：回來吧，我們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