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飯店的時候很謹慎;沒有做多餘的偽裝,也沒有躲躲閃閃反倒容易引起注意的動作。雖然表現自然,但一直到走進約好的房門、鎖上門鎖、掛上安全鉤,他才真的鬆了口氣。
「你一個人來的?」背後一個聲音響起,他的身體又僵硬了起來。戰戰兢兢地轉過身去,一瞬間,他緊繃的肌肉又鬆弛了下來。
「我一個人來的;」他大方地在說話那人的對面落了座,「來拆穿你的騙局。」
「騙局?」那人輕笑起來,「什麼騙局?」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查到我的身家資料的,」他舒適地向後倚在沙發上,「是的,我的出身不大光采,但那又怎樣?以我現在的聲名,你的這些資料對我並沒有什麼殺傷力。」
「哦?」那人還是笑著,「我倒沒想到殺不殺傷力這回事;不過你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呀:你說這是個騙局?這我不明白。」
「這當然是個騙局;」他清清喉嚨,「你在給我的訊息上頭說,你是我的雙生兄弟,但你瞧瞧你──甭說我們的長相完全不同,隨便哪個人都看得出來,我們兩個的年紀根本不一樣,『雙生兄弟』?當然是個騙局!我根本沒有什麼雙生兄弟!」
「你說你沒有雙生兄弟,又說我寄給你的那些資料無關痛癢;」那人好整以暇地問,「那,你今天為什麼要來赴約?」
他一時語塞,那人又笑了笑,「因為你知道,你的確有個雙生兄弟。」
「我們出生的時候,」那人不怎麼順當地站了起來,拖著腿走向窗邊,拉上了窗簾,「是一對各帶著不同畸型的雙胞胎:你的四肢只是四條蜷曲的肉條,而我的長相則像是成真的噩夢。」
「我們的父親,嗯,」那人向他點點頭,「就是那個讓你認為出身不大光采、偷屍體做實驗的瘋狂科學家,當機立斷地把我的手腳截了下來,裝到你的身上。於是你長大了,變成一個漂亮、健康的孩子。」
「而我呢?」那人聳聳肩,又踅到門邊,「父親殺了我?沒有;他把你那幾條肉棍子裝到我身上?也沒有。他就在我這個沒手沒腳的孩子身上,進行他在死人身上沒法子做的種種實驗。平時把我放在籠裡,實驗時才會抱抱我──為了把我放到解剖台上。」
他口唇蠕動想要辯解什麼,那人已經先一步截住話頭,「你別想否認說你對這一切都不知情。我還記得有回你問父親:這是什麼東西?父親獰笑地對你說:這是你的哥哥,把你給嚇哭了。喔,是的,你哭起來的小臉有多麼惹人憐愛,我記得一清二楚。」
「父親被闖進的鎮民扭送到精神病院那晚,」那人倚著門邊,回憶著,「鎮民們只發現縮在角落的可憐小寶貝,可沒注意到和那堆屍塊殘肢堆在一起的我。」
「但是他們放火燒掉那房子了呀!」他吼了出來,「一切應該都已經被毀掉了啊!」
「但我活下來了。」那人說得輕描淡寫,「也許我的長相可怕,但腦筋絕對比你這個可愛的寶寶好;而且,在烈焰衝天的危險時刻,我才發覺,自己擁有某種超人的能力。」
那人斜著眼,續道,「這幾年來,我一直在找你。父親那些用在屍體上的移植實驗,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所以找了些俊俏的小子試過刀,甚至還找過些姑娘。可惜,」那人摸摸自己的臉,「可能是根基不佳,最多只能搞成這副小老頭的模樣,沒法子變成像你這樣。」
他驚恐地張大嘴,「但……但你沒有手腳呀?你怎麼……」
「唉唉,」那人拍拍腦袋,「我剛沒講清楚。在火燒房子的那晚、眼看我就要被莫名其妙燒死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只要自己集中精神,就能讓那些屍塊的手腳接到我身上來。這不知是人腦在情急之下產生的反應,還是父親施打在我體內那些怪藥的效果?」
「不過你也看見了,」那人直起身子,先確認了一下方才被他鎖上的門鎖,再拖著腿回到他面前,「不是自己的東西,用起來總是不大順利。」
他的臉色已經轉為灰白,「你這幾年為什麼要找我?想要補償嗎?我有錢,沒問題。」
「不不,」那人搖搖頭,「我不想要那些身外之物。」
他鬆了口氣,那人接著又說,「我只想把自己的東西要回來。」
「嗯?」他不解地眨眨眼,突然發現自己的四肢已經不聽使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