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了本特別的小說,敘事的方式有趣,俺也覺得這故事有意思,但卻理不出個清楚的頭緒,只能趁著【臥斧說話】的時候,先同客倌雜談一番。
這本小說,叫《望樓館追想(Observatory Mansions)》。
《望樓館追想》的作者愛德華‧凱瑞(Edward Carey)原職是個劇作家兼插畫家,《望樓館追想》是他的第一本小說;初次知道這個故事的架構時,覺得其實並不特別:一棟破大廈裡住了幾個邊緣人,某日搬進來一個新住戶,於是改變了大家的生活──這類故事,不都如此?
不過《望樓館追想》的故事或許可以如此浮略地概述,但真的開始閱讀後,這個故事的魅力以及凱瑞的敘事技巧,才會展現出來。
「一週後,18 號室有人入住。」
在花了一頁多的篇幅介紹望樓館之後,法蘭西斯告訴咱們,大廳的告示牌上釘了一張令大家充滿恐懼的紙條,上頭寫著這句話。故事從這裡正式開始,對於望樓館及當中住戶的粗略簡介,也漸漸立體鮮明了起來。

《Observatory Mansions》外文版書封之一
「望樓館」是一個如城市孤島般矗在某個小城當中的破落樓房,已近頹圮,整棟樓只住了七個人,分別是主角、也是故事的第一人稱主述者「我」法蘭西斯‧歐門,法蘭西斯因中風而癱瘓的父親,法蘭西斯緊閉著雙眼的母親,無法停止流淚及流汗、身上帶著上百種氣味的光頭男子彼得‧巴格,永遠在看肥皂劇、與劇中人一同生活的老小姐克萊兒‧海格,一名以為自己是條狗、不能人言、因住在 20 室所以被稱為「20」的女子,以及姓名不詳、對大家都不大友善的門房。
除了門房之外,大多數的望樓館住戶都認為即將搬進來的住戶會打擾他們原來的生活,於是計劃想耍些小手段把新住戶趕走;不料這些手段不但沒有奏效,新住戶安娜‧泰普還漸漸與所有人打成一片。這是一向認為時光在望樓館中已然停滯的法蘭西斯發覺,時間,其實又開始流動了起來。

《Observatory Mansions》外文版書封之一
靜止/流動,是這個故事裡有趣的對照。說到靜止的代表,莫過於法蘭西斯一家人了:這家人的每一代長子都命名為法蘭西斯,不但父親與母親都靜止不動──父親因為發病所以靜止了,母親因為拒絕睜眼看與回憶無關的東西,對她而言,時間也是靜止、不再前進的,而連主述者法蘭西斯的工作,都是當一個長時間靜止不動、如石膏像般的街頭藝人。除了這一家子之外,其實整個望樓館的住戶,都被自己鎖在一個滯留的時空當中,他們的生命,不再繼續往前行進。
望樓館的時間因安娜的入住重新開始流動之後,並非流向未來,而是先向過去回溯。如此的安排除了讓咱們明白,望樓館裡頭住的這些人過去曾經彼此之間有什麼糾葛、望樓館本身承載著什麼樣的歷史之外,還有一個極重要的意義:不審視過去,是無法確定如何開展未來的,那些自以為靜止的「現在」,其實只是一種逃避。除此之外,在這段追憶時光裡頭,還帶出另一個故事裡的重點:物品。

《Observatory Mansions》外文版書封之一
特定物件對特定的人而言,常不單只是些原料的加工品,而是情感的投射目標、回憶的附著實體、自我規範的形式代表,甚至是未來希望之所繫;它們可以是用來讓感情向前邁進的甜密、可以是將自己假扮成另一個人的道具,可以是禮物、也可以是贓物。蒐集某人曾經珍視過的物件,是否就能私心收藏那段附在物件當中的情感?擁有像某人的物件(照片、或者塑像),與擁有某人之間,橫亙著多麼巨大的差距?法蘭西斯一面鄙視著與名人蠟像一起拍照的遊客,一面退縮地珍惜自己心愛的一個頭像,顯示了人們對於物件所反射出來的情感,那種既不解、疏離,卻又著迷入魔的情緒。
靜止、流動,以及特定物品,這三個主軸架起整個《望樓館追想》的故事,在情節進行到中後段時,咱們會驚訝地發現,先前所有似乎只是天馬行空胡湊出來的設定和橋段,原來全都與這些主軸相關,在時空回躍前撲的敘述裡頭,咱們逐漸明白了這些孤獨角色的過去與祕密,參與了望樓館曾經的繁華與沒落。凱瑞獨特的敘事方式,讓這個可能沉重的故事呈現一種輕盈的型態,部份情節經過法蘭西斯的口述,讓咱們用一種特殊的角度看這世界;而部份情節則讓凱瑞發揮了寫劇本的技巧,以漂亮的場景轉換將故事裡的過去與未來,在當下接合。

《望樓館追想》中文版書封
在時間的輪終於轟轟然地向前嘎嘎推動時,無論過去總結出來的論點是好是壞是喜是悲,所有角色,總得要重新思考,擺出一個向前行走的姿態。
如同自詡為塑像般靜止的法蘭西斯,終於,也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