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乎每個同事都問過他關於桌上那個馬克杯的事。
剛開始的問題幾乎都是關於杯子的形狀。委婉一點的會說這杯子長相特別、直接一點的會說怪,還有些不明究理的會認為這是個做壞的瑕疵品。不管用哪種問法,這些人想知道的都一樣──為什麼一個杯子要做得這麼凹凸不平、厚薄不一、歪角斜口呢?
但只要多瞧幾眼,另外一個問題就會跳出大家的嘴。自認有品味的會問這杯子出自哪個名家之手、佔有慾強好趕流行的會問在哪兒買的,還有些實事求是的會認為這東西一定所費不貲。不管用哪種口氣,這些人想探究的都一樣──為什麼一個杯子能這麼表現出一種潛藏的、被壓抑的、飽滿卻不得發洩的生命力?
這種力道表現在這個杯子的形狀上頭,從不同的角度觀察,它就有不同的表情。有人認為,這些線條描寫了一種掙扎,有人表示,這些弧度代表了一種變化;當然,還有些人能夠精準地看出,所有杯壁上不規則的陰影及亮面,其實表現出某種得不到滿足的空虛情緒。
他對這一切的疑問和評語都以微笑回應。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個馬克杯是個獨一無二的紀念品。
這是他自己燒製的。
在她與那個陶藝作坊工匠幽會的那晚,他偷偷地在放置粗坏、模具、鍊土機、拉坏機、陶板機的製陶場裡穿梭潛行,簡簡單單地割斷了工匠的喉管。她掩著臉哭了起來,從指縫裡偷覷著他的臉色;過了一會兒,她顫抖著、試探地伸出了一隻手。
她的手很美。但他瞪著她討好似地伸向自己的手掌,胸口湧起一陣嫌惡。他彎腰抬臂把工匠的屍體扔進窯裡,一迴身,把她的手掌也砍了下來。在手掌與前臂分離的剎那,箕張的五指倏地收攏,彷彿手掌懂得思考,認為只要能抓住什麼,自己就不會墜落。
一聲喊卡在她的喉頭非常嘶啞難聽,然後,她沒來由地吃吃笑了起來。他的眼中顯出迷惑的神情,強烈地質疑自己為何要為眼前這個女子醋意橫生;過了會兒,他把持續一種痙孿姿態傻笑的她攔腰抱起,一起扔進窯裡。
她在窯裡依然笑著。他低頭看著那隻落單之後五指蜷成杯狀微顫的手掌,突然有了個主意。
那晚之後,他就帶著這個馬克杯。看起來形狀怪異,似乎是個外行人的拙劣作品;但細看之後會發現,杯壁不規則的紋理展現出一種嚐試把握虛空的生命活力,又讓人認為這是個大師返樸歸真的傑作。
沒人知道的是,在四下無人、容易勾起回憶的夜裡,放置這只杯子的桌上會傳來輕輕地叩擊聲響。
一如當日,馬克杯正在微微地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