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
十歲那年,我莫名其妙地生了場病。
按理說那只是染上了風寒、得了流行性感冒之類的毛病,但高燒卻退了又來,一週七天當中,有四天半體溫衝上攝氏四十度大關;我的背上全是刮痧之後的紫紅斑痕,退燒藥和著水則是三餐裡頭唯一辨得出味道的苦澀食物,母親來來去去地替我擰來冰涼毛巾敷上額頭,而我身下的床單一再被肆流的汗水整個兒溼透。
那時大叔公、大嬸婆與三嬸婆都已經相繼過世,原本常來繞逗我玩兒的爺爺也很久沒出現了;彼時我已經知道自己不怎麼喜歡家族的世代營生,不過還不確定自個兒未來到底要不要接受命運的安排進行這個行當。
體溫再度攀高,熱氣一面把身體裡的每滴水份逼成汗珠擠出體外浸溼床單,一面燙熨溼漉漉的布面蒸走汗液留下一層層泥濘的鹽漬。我在糊里糊塗的高熱裡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已然死去,但葬禮卻反常地在正中午舉行;我躺在墓穴裡頭正對著烈日睜不開眼,聽著祭文卻使不出半點氣力,沒法子彈出那個讓我暫時棲身的土洞。
「你們瞧瞧,這孩子做什麼事兒都不認真,連死了都一樣;」我聽見父親的聲音在墓穴上方某處響起,還似乎可以襯著強光瞇見他搖頭的模樣,「這樣我怎麼有臉去見列祖列宗?」
唔,唔;我發不出聲音,只能豁出全力扭腰擺臀,希望將自己送上地面,心想好歹不要在這種時候丟父親的臉。掙扎了好一陣子,我終於抓到了訣竅,奮力把身子往上一彈,額角卻撞上墓碑的邊緣,發出一聲「叩」。
我沒掉回墓洞裡。我醒了。
整棟房子都沒有聲音,就像個偌大的空墓;我半睡半醒地抓過擺在床頭的小鬧鐘,時間正好是半夜。坐起身來,摸摸前額,我發現方才在夢裡化身成正午烈日糾纏自己的高燒不知何時已經退了;迷迷糊糊地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我才發覺自己口渴得厲害。
床頭那個母親備下的水瓶是空的。我腳步虛浮地下了床,飄出臥室想替自己找杯水解渴,踅過客廳和書房,發現屋裡根本連個人影兒都沒有,比電影裡的鬼域更沒生氣、更不可思議。
「隔天一早,我就覺得精神好多了。」我告訴爺爺,「問過了媽,才知道原來前一天晚上他們全都出席您的葬禮去了,所以才會沒人在家。半夜嘛,應該正好是誦經開始的前後那段時間吧。」
「所以,」爺爺豎起食指指向空間裡一個不存在的點,「你根本沒參加過我的葬禮,怎麼能確定我已然辭世?」
「但是;」我正想把家族紀錄父母說明這些證據搬出來,爺爺就伸手阻擋了我的話頭兒,「你想想,要是爺爺我吃了砒霜又上吊地真死透了,現在是誰同你在這兒講話?」
啊?我張口結舌不知要說些什麼;這死而復生,不是咱們家族的特權之一嗎?既然我們氏族能夠跨越生死的界線,那麼在百年之後開口來幾句言語有啥困難?爺爺這問話,到底兒是怎麼回事?
「我們能夠葬後蠕行沒錯,但誰說咱們有能力死而復生?」爺爺丟回一個怪異的邏輯問題,瞅著我的臉,過了半晌,嘆口氣道:「別的不提,你聽過哪個蠕行先人開口說話沒有?你這小鬼記性兒不差,但卻丟三落四不夠實在,爺爺問你,你那晚睡得好好的為啥會自個兒醒過來?」
我聳起抬頭紋眨著眼睛,「我剛同您說過啦,我發了個傻夢嘛。」
「看來真是發燒睡迷糊了;」爺爺搖搖頭,又嘆了口氣兒:「那晚是我在你窗外叩你窗戶,你才會驚醒的。」
「咦?真的嗎?」我不明白;爺爺點點頭,眼裡露出了一種狡黠的光亮,「千真萬確。當時爺爺不但沒有過世、沒被安葬、沒進行葬後的向北蠕動,而且還到你臥房窗外去叩了幾回窗戶,在你醒來時同你揮手道別。這事兒就同你小時候在學校惹出的那亂子一樣真實。」
呃?我一愣,接著訕訕地發起窘來。
(下接:舌行家族 一‧六‧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