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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爺爺吹鬍子瞪眼睛地嚎出這幾個字，音調聽來似乎與字義格格不入。我心頭一凜，誠惶誠恐地低著頭轉著眼睛，偷偷觀察爺爺的表情，早年某次被父親拿藤條皮帶晾衣架子抽打的往事，一忽兒全浮上我的皮膚表面，變成一道道又紅又腫又燙又痛的雜亂草寫體，熱辣辣地似乎聞得到某種焦灼的氣味──大概是小時候被揍怕了吧？長輩的臉色只要一個不對，我就會有這種即時的條件反射出現。

我的心裡還在七上八下，爺爺突然擠著皺紋嘿嘿地笑了起來。鞭痕的幻覺倏地消失，我嚇了一跳，抬起臉來眉毛一高一低地看著他。

「小鬼，爺爺好想你呀！虧你還記得我，爺爺這回來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見見你，這期待如果只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你說，爺爺的老臉該往哪兒擺去呀？」爺爺拍拍我的肩膀，勁道足得讓我差點兒忘記他已經去世了二十年──一念及此，我突然打了個寒顫，想起一件不怎麼對勁兒的事：咱們家族的人過世今後，周身的大小骨骸就肯定是廢了；但現下看看爺爺身子硬朗得緊，怎麼回事兒？

再說，雖然我前後已經看過好幾位家族先輩葬後蠕行，但卻從沒聽過有哪位長輩在去世之後還能行走言語的呀？

葬後蠕行的流程一向只是：睜眼、環顧一圈觀禮親族、躍出墓穴、伸屈身體向北蠕行。生前事功愈高、死後骨骼愈碎、磨來磳去蠕行的樣子就愈完美。到此為止。不僅我沒聽過哪位蠕行先人開口說話，連家族裡的歷代先族紀錄裡頭也沒提過這檔事兒，更別說還能大步行走（甚至施展壁虎游牆功夫？）了──按理說骨頭都碎啦，怎麼站立行動啊？

但眼下這人真像爺爺啊；雖然二十年沒見了，但爺爺同記憶裡的樣子相較不僅沒有年老多少，反倒看起來矍鑠精神了許多，再想想他方才的表現，感覺上四肢靈便，難道那些個葬後蠕行的長輩們，最後會到某處獲得這款不朽的生命，不僅壽命延長了、健康狀況變好了、還會學到一身功夫？

好像一本沒創意的武俠小說情節。不像話。

這長得像爺爺的老頭兒衣服褲子上全是髒污與灰土，不知是本來就這樣，還是因為我這舊公寓外牆沒清沒洗，所以這會兒全沾染在他的身上手上，拍我肩膊時於是拍出了一團團塵煙；倘若家裡長輩葬後蠕行的終站，是到一個世外桃源去當大俠，這老頭兒的寒酸模樣看起來也不大相仿──除非長輩們最終投靠的是丐幫。

唉唉，不要再想武俠小說了。

中學時期，班上有個清新美麗的文藝少女，大量地閱讀、大量地創作、大量地投稿，不過我不確定她是否因此獲致大量的失落。文藝青年似乎不可避免地讓我覺得討厭，可能是因為他們講話咬文嚼字引經據典，老帶著一種自認為高人一等的臭酸氣味，好像因為多讀了幾本書，就比其他人知道更多什麼似的──而這「什麼」到底是「什麼」，恐怕他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不過說實在話，當這位文藝少女在某個下課找上我時，我的驚喜大過於厭惡；雖然講白了，驚喜的原因只是她長得不錯，但換個角度看，「長得不錯的女生」對於那個年紀的普通男生如吾等之流而言，簡直就是天使的同義詞、女神的現世化身。

「你也寫小說嗎？」她問，同時不知用什麼方法，將些許若有似無的髮香，悄悄地透過我們之間的空氣偷渡過來、送進我的鼻腔。

我搖搖頭，她的雙眉當中浮出一點點可愛的皺紋，「那多可惜啊？你的國文成績很不錯呢。」

「除了國文成績之外，我也沒什麼會被妳注意到的長處了吧？」事實上為了不要太引人側目，我已經儘量不讓國文成績過於明顯，不過因為其他科目實在太過不濟，所以落差依然不小；我心裡頭暗忖，她該不會是因為把我想成一個文學奇才之類的人物，所以才對我產生興趣的吧？為了不讓漂亮女生失望，我還是勉強接詞兒，「我沒有什麼說故事的才華啦；妳剛問我是否『也』寫小說，所以妳自個兒正在嚐試創作囉？」

「嗯，」她的表情亮起來，「是呀，我正在寫一篇高難度的小說，不是那種簡單就看得懂的大眾文學哦；這個故事包含了人生的哲理與歷史的辯難，我想用一些後設的手法，行文間透露一種自嘲的幽默，最好還可以加上……」

她後續講的一串言語我幾乎都沒聽進去，一方面是因為她上唇微翹的弧度實在可愛，勾得我有點兒失魂落魄，另一方面是我發現她的頸根兒在衣領掩住的陰影裡有顆小小的痣──這可不是平常看得到的神祕部位啊！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替自己的長篇大論下了感嘆的結語：「……不過我想這篇小說，可能會同我先前投稿到出版社的作品一樣，落得一個不被出版的下場；因為沒人要看嘛。」

「如果妳完成了這麼棒的作品，」我問，「那麼創作本身應該就很有成就感了吧？不出版有什麼關係？」

「這麼好的作品，不出版怎麼能讓大家都讀到它呢？」她理直氣壯地回答。

明明自己想寫一篇沒人看得懂、技法高難度的作品，最後為啥反倒對沒人要看的情況產生感慨呢？希望沒人能懂，同時也希望人人愛看，這種虛幻的希冀算不算是一種矛盾的情結？不對；我在心裡頭搖搖頭：這種想法應該是某種近似於殉道者的自憐，變態地認定世界上只有一種偉大，而偉大的基礎就在於無人瞭解、乏人聞問。

我瞅著文藝美少女，突然覺得她的美麗看起來有點兒低智商。還不如那顆若隱若現的痣呢，人家可就單純多了。

大約是我的表情變得有點怪，她打算和緩一下氣氛，於是指著我手頭翻開一半的那本書問，「吶，你呢？你都讀什麼？」

「武俠小說。」我照實回答。那時我正由近而遠一路回溯武俠小說的源流，讀的內容其實有點兒好壞不分生冷不忌；手頭這本武俠小說有不少軟調情色場面（男主角大約同三五十個女性角色發生過關係，每翻三頁大約就能遇上一段），加上其中對於功夫的描寫，可能是我讀過的所有武俠小說裡最為誇大的（隨手劈出一掌可以轟掉一座山頭，開山造路時應該找這些人去施工才對），文詞使用粗糙隨便、情節安排胡說八道，說起來完全沒有什麼藝術價值，只有讓人一面覺得鬼扯，一面好奇作者到底能鬼扯到哪種境界、所以又翻向下一頁的荒唐內容。文藝美少女，一定不會喜歡。

果不其然，她拿過去翻了幾頁，皺皺眉，把書還給我，沒說什麼就走了。

我心想她八成是翻到了情色場面的橋段，當下不知怎的浮出了一種捉弄的快感；依著她剛翻閱的厚度掰開書頁，想找找到底是什麼情節讓她覺得不需再同我談論文學藝術；結果發現她看到的大約不是什麼色情描寫，而是主角遇上外星人後、因為言語不通而打起架來、內功大戰雷射光的那個篇章。

自個兒開始在八卦雜誌社工作後，我偶爾還會想起同文藝少女難得交集的那幾分鐘。我一直沒在各類文學獎的得獎名單上或者書店的新書平台區看到她的名字，當然，我知道她可能會使用筆名，但也從未在文學期刊專訪、書封折口或者封底這類常會安上作者照片的地方瞥見她的模樣──不知道她那篇真的很難懂、但每個人都會很想讀的作品，到底完成沒有？倒是在進行「拿著一點點資料、編出一大篇報導」這種八卦雜誌作業時，我有時會想到：當年告訴她說我「沒有什麼說故事的才華」可能得算是說謊，只是話說回來，我寫不出她想要經營的那款作品這回事，應該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她想要創作出來的東西不是大眾小說，當然也不是八卦新聞。大眾小說的讀者知道內容是假的，不過讀的時候很當真；八卦新聞的讀者知道內容半真半假，讀的時候也不怎麼認真；但她想寫的偉大作品很難讀、沒幾個人讀，我也不大能確認這些讀的人倒底怎麼看待這類作品──每回我想起這件事，就搞不懂這種作品到底寫出來做啥。

然後我幾乎毫無例外地會想起父親。

父親認為我看的那些武俠小說大多是垃圾（老實說，讀過有一堆情色場面、一發功可以打爆大陸、後來又同外星人幹架這款武俠小說的我，實在沒有什麼立場反駁），同時也認為我對藝術作品的感受力趨近於零（很可惜的是，我也提不出任何能讓這種看法站不住腳的證據），幸好，做咱們家族的行當，無論是通俗或者藝術這兩種能力具備與否，其實都不重要。

可想而知的是，等到父親發現我對垃圾小說的興趣居然還大於家族事業時，可真是氣炸了。不過我那時已然隱約明白，我們負責操弄的整部歷史，表面上看來是沒多少人在意的、需要高度技巧才能全然明白的藝術，實際上則是每個人都不自覺吸收著的低俗；在所有人不經意活著的時候，被我們蠕行浸溼的、屬於群眾的記憶正悄悄地滲進單一個體的骨髓深處，偷偷地參與、化為血肉。

太噁心了。咦？

我把意識拉回現實，突然想到我可以拐幾個彎兒用問題釣釣眼前這老傢伙的話頭，看看他到底知不知道咱們的家族事業、辨辨他身份的真偽。

（下接：舌行家族　一‧四‧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