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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是有志於致力發展家族事業的子弟,為了要早日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就會愈早婚嫁;而為了不讓血脈裡頭摻入不純的基因,家族裡頭成員的婚嫁對象,常是同輩份的其他家族成員,如果同輩份找不著合適的,就找年齡接近、或者另一半已經先一步向北蠕行而去的族人;非吾族類的其餘外姓人士,全是不予考慮的閒雜小民。
小時候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唯一的麻煩在於:有時會搞不清楚某個親戚是該稱她為嬸嬸比較好?還是該喊她做堂姊?家族裡的規矩原來是以自個兒這條血脈的男性為準:倘若是父親的配偶,就喊做媽,甭管她本來是父親的堂姊妹還是表姪女;會有這種規定,想來這一定是古早時代女權尚未抬頭時的遺毒。現在時代進步啦,家族裡有孩子出生時,就會先登錄到族內機密的電腦資料庫裡頭,有成員婚嫁時,也會直接在電腦上修改族譜,再昭告族人以正稱謂。
說我純真無邪也好、說我駑鈍遲緩也罷,反正我一直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得面臨這種在家族成員裡頭挑選一生伴侶的抉擇;而當我意識到這回事時,已然大事不妙。
家族裡頭同我年紀相當、輩份相仿的女性成員當然是有的,而且就我而言,她們每個人都是秀外慧中冰雪聰明漂亮可人宜室宜家的典範,十個我加起來都還匹配不上;而且她們個個都以傳承家業為己任,所以雖然我自知長得其貌不揚又不怎麼有出息,但因為我有個出類拔萃的父親,所以真得婚配的話,她們倒也不至於不願意。
真正大事不妙的原因不在家族女性成員身上,而在我心裡。
就是她。
她和我打小學起就認識了,算來是緣份極深的青梅竹馬;雖說小時候沒什麼談戀愛的感覺,但待年齡漸長的青澀青春期到來,我們卻發現彼此間早就有了某種難以割捨的情愫。
如同絕大部份青春期的苦惱青年男女,我們都各自嚐試過不怎麼成功的戀愛,然後在渾身傷痛之後找上老朋友,相互舔舐創口。以她的條件而言,身旁有眾多追求者是理所當然的成長劇碼,而我則有點兒像在下意識裡賭氣不守家族規矩,老想著要找個家族外的女孩兒談戀愛;雖說那時並沒有意識到這種傾向,但現在誠實地回想起來,耍任性的成份恐怕多過於一切。不過殊途同歸:縱然追求者眾,但她似乎老是遇不上合適的對象,而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寫寫情書把女生約出來,可惜每回也都到此為止──約出來的女生看到我,沒有掉頭就走的都算是很給面子了。
這種情況讓我深深地體認到,國外那個大鼻子西哈諾的故事雖說是篇虛構的玩意兒,但實際上卻帶著幾分真實;也許所有的好故事,都會摻著點兒現實的成份。我沒有那種看起來很假的大鼻子,也沒愛上表妹,更不用替一個草包帥哥寫情詩,不過西哈諾大鼻子後頭上方一點點距離後頭的那顆腦袋轉著哪些心事,我很能體會。
小學時的高胖老師覺得成績好壞與品行優劣當中有牢不可破的關聯,而青春期的女孩子們認為文采良莠與長相俊醜之間似乎也有某種可以預期的正相關;所有人都知道外在和內在是兩回事,但這種深植在心裡的奇妙價值觀是怎麼形成的?實在頗耐人尋味。
在破壞許多青春少女的美好想像無數次之後,我終於打算放棄這種其實頗為無聊的任性作為,卻猛地發現,其實她的影子已經在我的靈魂根柢札了厚實的基礎;而從一堆不合適的追求者圈圈裡脫出的她,似乎也正好覺得如我一般不搞花俏的傢伙才好長久相處。
我們就如此從多年好友變成戀人。
然後我才想起,自己居然真的違反了家族規矩。
(下接:舌行家族 一‧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