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
具備暗中操控歷史的力量,這種事情聽起來似乎很了不起,不過我一直覺得自個兒不大適合進行這款工作。
覺得不適任的原因有很多,主要可歸納成以下三個:一、我覺得這差事噁心;二、我怕死;三、感情問題。
我一向自認沒有什麼將「為群眾發掘真相」視為人生目標的記者理想,也沒有任何一丁點兒因為撒了些謊就會自我煎熬到睡不著覺的極激烈誠實心腸,但每回只要一想到自己居然可以替一大堆人決定什麼是可以/應該知道的、什麼是不可以/不應該知道的,我就覺得這責任真是重得令人噁心──說真的,我連「替小朋友決定哪些讀物該列為限制級」這類工作,都抱持著高度的懷疑心態,而祖傳事業居然說我得替芸芸眾生定下歷史的長相,這種事情實在太過於強我所難。
一個人的記憶決定他在時空洪流中此時此地所處的位置:他曾經做了什麼事,所以他是什麼樣的人,他接下來將要做些什麼;而歷史則是一堆人的共同記憶:這群人的先祖們曾經一同經驗過哪些事,所以他們具有哪些身份、如何看待自己,接下來他們會打算把自己及後代兒孫們帶領到什麼地方去。雖然這個東西屬於這麼多人,但要被操作卻極為容易,常常只要在存檔的文獻裡頭更動幾個字,隨著時間的推進,人們就會漸漸接受被修改過的歷史、忘懷先前的原始紀錄,甚至不會記得它們曾經存在過。當條舌頭,就得舔過這些原來應當在每個人腦子裡共同記憶的集體資訊,我每回想起來,都覺得舌面上一陣悚慄,接著就是開始做嘔。
我不大確定這種傾向是打小就很明顯?還是隨著年齡漸長、我也跟著長出了點兒聊勝於無的正義感?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的這種想法除了單純覺得自己不適任之外,還得很誠實地加上「貪生怕死」這個條目。
要當條舌頭、翻攪史料,並不是耍耍嘴皮說說就好,許多功夫可得早早開始:對內自然得努力充實自己安排文字方塊的功力,對外則得看當朝的權力中心規劃了哪些可以讓我們安身立命的暗坑。前代先祖們常見的方式是在朝廷或政府裡頭佔個名實不符的職缺,不管職銜叫什麼,反正該修該潤的稿件卷宗一定會流到這裡來;與此同時,家族裡頭得有另外一支血脈埋伏在野,只要當權者有什麼不夠穩固的跡象顯露,為求自保,舌頭祖宗們的臉可是說翻就翻。
倘若世局混亂,比較流行的方式,就是去找個看起來有能力在不遠的將來呼風喚雨的角色,隱在他身旁當個影子幕僚。倘若押對了寶、自個兒為之發言的這人有天當真風生水起,那肯定除了衣食飽足之外,還能充滿成就感;當然,如果手氣不好或者看走了眼,到末了才發現自己奮力上拱的只是隻蠢豬,那麼也無妨,影子幕僚抽身容易,而且家族裡一定能再找到位置安頓自己。
當然也有不依循上述兩種方式行事的人:這種人要嘛非常優秀,像父親;要嘛極不入流,像我。
父親不屬於在朝在野任何陣營,不過稍微在那圈子裡攪和過的人都知道,對公眾說話發言想要精采感人挑不出毛病,就得找父親出馬。再怎麼像是智能不足官員搞出來的法案,父親都有法子找出其中悲天憫人的訴求,巧妙地讓社會大眾從各種管道接收;再怎麼正氣凜然的發言,少了父親的修改潤澤,都難保不會被民意代表嗅出破綻抓到痛腳狠咬一口。身為一條舌頭,父親的能力無論在家族裡或者家族外都受到高度的肯定,不過如此,就得扯到咱們家族當舌頭的天大壞處,也就是我貪生怕死的原因。
愈是熱衷於家族事業、愈是對於舌頭工作有所貢獻的家族成員,過世得就愈早;為了方便於葬後蠕行,這種德高望重的家族長輩的骨骼,會在斷氣的剎那碎裂成常人無法想像的模樣。功績愈高、碎得愈細;碎得愈細,蠕行起來的姿態就愈是賞心悅目。
那麼,倘若不怎麼熱衷家族事業、不怎麼想當舌頭,是不是就能活得久一點、或者不要在掛點之後還得辛苦地扭來扭去蠕行?這個答案沒人知道,至少在家族的史料當中,從未記載過葬後沒有蠕行的祖先;但我還是一廂情願地希望,如果我不想要這種無聊的榮柄,或許可以不用在壯年將盡、老年未來的時候,就撒手人寰?
父親今年足歲滿五十;而我已經卅了。有幾位來送行的親戚們安慰母親的時候提及,父親就是因為是條好舌頭,才會在青壯之年就向北蠕行,而且現代醫學進步營養好,否則換在古時候要是有個先祖也有如此功業,八成不到廿五就得一命歸西,搞不好連傳承血脈都來不及。然後這類安慰會繼續發展成對我不夠成材的惋嘆與指控,甚至有位長輩明白地對我說:再怎麼不成氣候,好歹也得趕緊找個伴侶、把父親流淌在我血液裡頭的良好遺傳給延續下去吧?
而這件事,就會扯到埋在我心裡頭、覺得自己不適任於舌頭一族的第三點:感情問題。
(下接:舌行家族 一‧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