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除了靠使用文字混得溫飽之外,還有一件我不確定能否抗拒的家族宿命,那就是死後蠕行。
先祖們留下了規定:舉行家族葬禮時,家族成員必需全數到齊;時至今日,其實這族規已經沒能那麼嚴格遵守,不過絕大部份的親屬,都還是會盡量趕回故鄉觀禮,畢竟平時家族的成員各忙各的,大約只在有親族過世的時候才能齊聚一堂。
因此有許多次,我都在同這回一樣的深夜裡頭出席家族聚會。其他宗族或者家庭聚會時,可能是約在一起吃吃飯唱唱歌,我們家族則是摸黑圍在一個洞旁邊,等著看屍體跳出來。
把家族葬禮中的重頭戲「葬後蠕行」形容得像七流的殭屍電影情節,似乎有點兒太不尊重這個傳統──再怎麼說,「葬後蠕行」都是家族中的榮耀象徵,需要把全部的親族找來齊聚觀禮,正表示了列祖列宗們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
這麼說起來,咱家的送行儀式似乎有那種達官顯貴風光大葬的味道,但事實上這個典禮舉行的時候祕密至極,絕不對外公開:不印喪帖、不發訃聞,不是家族裡的人,絕對不能來參加。
我常會好奇地想要探問:「葬後蠕行」這回事當中,到底隱了什麼科學的根據?這可不是人人都能目睹的奇蹟,但我們的家族成員卻似乎個個復活得理所當然。不過無論我詢問哪位族裡的長輩,得到的回覆都是標準的家族官方說法,而且常會得到額外附贈的一個「你這不肖子弟居然膽敢心存懷疑」責怪眼神。
根據所謂的「官方說法」,葬後蠕行這回事的因由,得上溯到本族的起頭祖宗身上。
這位老祖宗不是別人,正是歷史課本裡提到過、每個小朋友都認識的造字始祖倉頡。有許多學者質疑,造字應當是個漸進的過程,因此不大可能由一個人獨力完成;依照這種看法推測,倉頡要嘛就是一群人的總稱,要嘛就是一種專司記錄的官兒,或者是一位將當時零散積累的文字雛形整理編輯的人。不過就本族的歷史紀錄來看,倉頡老祖宗不但是個以一己之力完成造字大業的超人,甚至還是神獸轉生的異能者。
雖然歷史課本提過倉頡造字這回事,但可從來沒有說這位祖宗有超能力,不過倉頡是個異能者的說法其實由來已久:傳說他有四顆眼睛,俯仰觀察天象萬物,定下書寫的基礎,從此之後「造化不能藏其祕,故天雨粟;靈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在《說文解字序》中也如此記錄:「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
這些說咱們老祖先造字的過程其實有點兒問題,只是大家從小被這麼教育,從來也不覺得哪裡奇怪。事實上,只要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造字的順序,雖然說是先「依類象形」地畫出符號,然後再「形聲相益」變成文字,但在沒有文字之前,人們想當然爾已經可以用語言溝通了,是故倉頡老爺做的事,並不是勾勒出幾個橫豎筆劃,然後告訴大家這該怎麼唸,而是想方設法地捏塑形狀,讓文字能夠代表已然存在的聲音。
文字之所以成形,為的是要承載記錄人們的語意,將稍縱即逝的聲音,以一種固定的樣貌留在現世;是故我們這個以耍弄文字為生的家族,做的其實是把運動喉舌之後的結果,以不同型式流傳出去的工作。
從倉頡開始,我們家族世代就在當權者身旁做事兒;倉頡老爺在那個時代當的是史官,許多家族的先人做的也是同樣的工作。但在後來政治這碼事兒摻和進來的爛污日漸其多,再也不像神話時代如此簡單之後,我們家族也做出了應變的措施。
我們選擇成為當權者的舌頭。
(下接:舌行家族 一‧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