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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別管這個從回憶裡的歷史事件歸結出來的論點是否正確,就算我是個得要她待在身邊才能成事的傢伙,也不代表我完全沒有半點兒自己的本領──再怎麼說,現在這個雜誌專欄主編的職位,可千真萬確是靠我自己掙來的。
如此自信的理由很簡單──文字工作,是我們家族的強項。我要是連這款專長都沒有,那麼我的血緣來由,一定同我自己知道的版本有很大的出入。
我從來不曾懷疑過自己的血脈;最好的證明,就是滿江紅的成績單上,國文分數永遠一枝獨秀。
還記得小學第一次月考結束後,同班同學一個個被叫到講臺前頭領考卷,每個科目叫到我的名字時,老師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領了考卷回到座位,看見上頭少得可憐的分數,老師臉色不善的原因馬上昭然若揭──因為答案紙上的叉叉太多、圈圈太少,紅色數字的數值小得可憐,老師願意施捨的愛心當然不怎麼足夠;不過這也就表示,等發到國語考卷時,老師理應會對我和善一點兒:這個科目簡單得不可思議,面對每個問題我都信心十足,每個答案旁一定都能加上一個紅圈。
終於要發國語考卷了。我志得意滿地坐直身子,等著我的名字從老師的嘴裡蹦進空中,準備站起來迎向老師嘉許的眼神。我的名字從講臺彼方被一種焦躁的意念燒出來時,我還沒意識到有什麼不對,但一站起來看見老師的眼睛,就發覺現實與想像之間的距離,似乎大得不可估量:老師的眼裡不但找不出什麼讚賞,反倒有種詭異的光芒,像個嗜吃甜食的女人發現自己珍藏的超美味蛋糕居然被螞蟻提早光顧那種實在的忿怒,,熊熊地燃得兩圈眼眶火熱地發亮。
「老鼠屎,」沒等我走到臺前,老師就已經遙指我的鼻頭,放聲開罵,「你這顆老鼠屎!我的班級裡居然有人會做弊!」
做弊?這可是天大的誤會!我剛想開口辯解,老師已經把考卷當頭甩來,還伴隨著強而有力的唾沬噴發:「其他科目沒有一科及格,國語居然考了滿分?你不用狡辯說沒有做弊,我反正不會相信!」
我呆站了會兒,不知如何是好。
老師喘著氣,無論是吸氣後脹了起來還是吐氣後平順下去,她的身軀看起來依然龐大無比,剛才那麼高分貝的指責,也許已經消耗了她不少體力。老是杵在這裡也不是辦法,我蹲下身子撿起考卷,轉身走回座位。坐下來的時候,還聽見老師一面嘶嘶地深深呼吸、一面恨恨地道,「我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弊的,不過沒關係,下回我一定抓到你;小小年紀就有這種壞心眼,長大了一定是個心機很重的問題份子!」
只是往後每回大考小考,我的成績都大同小異:每科都糟,國語特好。過了一個學期,老師似乎就忘了自己曾經指責我做弊這檔子事兒,而直接把我定義成只有一科成績過得去的怪異壞學生,連要指派我去參加作文比賽前,都得對「派這種學生去比賽是否有損班譽?」之類的問題傷神許久。我不明白為什麼老師認為成績欠佳與品行不端當中有某種同消共長的關聯,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師長眼裡的黑五類。
小學一年級的下學期開始多久,我因為弄出了點兒麻煩,被父親從這個學校轉到另一個學校。離開了視我為老鼠屎的高胖老師,並且在往後的歲月裡,謹記住胖老師教我的兩件事:一、如果有一個科目特別好,那麼其他科目的成績至少不要太過難看,否則容易引起誤解,倘若沒法子把其他科目的成績變得像樣一點兒,那麼乾脆故意把特別好的科目也考砸;二、面對教育者的價值觀與專業素養,頂好是抱持著懷疑的心態,或者至少不要全然相信。
從宗族的老祖先開始,我的家族世代都與文字為伍;使用文字已經成了咱們胎裡帶的遺傳能力,只是我年幼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也許是因為這個令人錯愕不快的回憶,以致於日後我一直對於每個世代族先輩靠著使用文字來進行的事業,有種無法認同的焦躁;但雖然自己在離開學校時,執意不回老家參與家族事業,卻在異地成了同樣依靠文字吃飯的雜誌編輯。
「我們是舌頭呀,」我彷彿能夠聽見父親在說話,「當條有用的舌頭,就是你這輩子該做的事;這是命,躲不掉的。」
是的,父親;我在心裡回答:我也許躲不掉靠著天生本領過活的宿命,但好歹我堅持著沒有參與家族事業。再說,現下我在八卦雜誌社上班,舌頭與八卦、唾沫飛濺與流言蜚語,這種完美的組合,您不覺得簡直無懈可擊嗎?
(下接:舌行家族 一‧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