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聲,兩聲;我的上下眼皮一向以感情要好著稱,平時上班時間都可能會搭在一塊兒,現在進行中的這種戰鬥覺,一定要睡得分秒必爭,它們當然就更加焦孟不離,起床時間未到它們絕不分手。五聲,六聲;電話還是響著,無妨,反正電話響鈴不花我的電費,它叫它的,我照睡我的。十聲,十一聲;耳朵有點嫌吵,敦促著右臂伸到床頭攫下話筒;不成,撐著點,右臂睿智地回答耳朵,一般人打電話最多響個十來聲就會放棄,忍耐一會兒,別這麼不成器。電話繼續響著。廿二聲,廿三聲;眼皮還在抗拒呢,嘴就已經先醒了過來,舞著舌頭踹出一個髒字,接著腦子好像接通訊號來了影像的電視機似的,一下子想起一件事:這種執著到底、沒聽到回應絕不掛電話的狠角色,我認識的人裡頭只有一個。
我一挺腰彈出躺椅撲向電話機,撈起話筒前不忘清清喉嚨:「喂?」
「我就知道你在家。」她清亮裡帶著氣聲的嗓音,在線路的另一頭悅耳地響起,「這麼久沒來接電話,我還以為昨天晚上你參加的是你自己的葬禮咧。」
「唔,妳知道那是我父親擔綱演出的主秀;」我掙扎著拆散上下眼瞼如膠似漆的繾綣:「我可不敢掠美。」
「瞧你;」她說,聲音裡摻進了因嘴唇微揚弧度而彎曲的氣流,所以聽來帶著微微的笑意:「伯父才剛過世,你提起他馬上就變得不三不四了。」
我嗯哼了一聲,沒有答腔,她的聲音逕自繼續:「累了一夜,今天不用來公司啦。」
這怎麼行?上下眼皮啪地一聲一分為二,我的眼前豁然開朗:「扣薪水划不來,這事假分明是變相減薪,我才不著這道兒。」
「變相減薪?你在說什麼呀?」她的聲音帶著訝異,似乎不相信我會有什麼有力的理論依據。想不到了吧?我得意洋洋地把自己一面開車一面推導得出的結論告訴她,沒想到卻聽到話筒的另一頭傳來噗嗤一笑:「大家都請假不去上班,公司就沒有產值;沒有產值,還談什麼利潤?」
唔?我一呆,有理。沒人上班,公司壓根兒不會賺錢,我那套無堅不摧的理論居然有這麼大的漏洞?數學果然不是尋常人等能夠參透的玩意兒。
「再說,呆子,」聽我沒有回應,她得理不饒人地繼續說道:「你幹嘛要請事假?你可以請喪假呀。家裡長輩過世了,你不但可以請喪假,還能向公司申請喪葬補助金、向老闆要個白包呢;今天不用上班啦!昨天我已經替你填好假卡、送進人事部啦。」
「我當然知道啥叫喪假,」我回嘴:「但咱家辦喪事不發白帖不登報不發訃文不張揚,妳要我拿什麼證明去向公司請喪假、向老闆要白包?」
「嘿,一天薪水有什麼好希罕的?」她頂回我的反駁:「大不了這錢我出,我告訴你,你今天這假是請定了,就算你到公司來,我也當你沒出席!」
「到底是我家死了人我淋著雨一夜沒睡又長途開車還是你家那個,喂、喂?」還沒等我講完,她那頭已經收線掛了電話。
我拿著電話聽筒發了會兒愣,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死盯著收聽面上頭的圓洞猛瞧,不知道裡頭有什麼玄機吸引住我的視線。轉頭看看鐘面,她現在大約已然穿戴整齊準備出門,不然就是端坐在方向盤後頭,正要從地下車庫沉悶墨濃的陰暗,駛向繁榮市區烏煙瘴氣的光明。剛才從那幾個小圓孔裡抓住我注意力的不是她;那是什麼?她掛上電話我把聽筒拿開耳朵到回神過來發現自己瞪著圓孔,這中間塞進了什麼我本來想到現在卻想不起來的問題?
我又仔細地看了看電話聽筒,還是瞧不出什麼不對,只有斷線的尖銳訊號用短箭似的空氣急促地射擊我的眼睛。算了,我把話筒放回電話機上,舉手投降。
每回她這麼同我講話,我都覺得好像在下班後仍然繼續在上班──因為在辦公室裡,她是我的上司,對所有同事講話都是這種調調。不過話說回來,女友在這些時候所展現出來的強勢當中,其實都帶著某種細心,剛好可以把我大多時候的舉棋不定來個當機立斷。
翻翻回憶,的確會發現,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來,她這種作風在許多時候幫了大忙:找工作時她幫我做了決定,當年同父母二老關係鬧僵的時候她替我居中調解,學生時代選課時她事先打聽過開課教授的學分好不好拿,就算那時我們根本不在同一個學校也一樣──咦?仔細這麼一想,我不禁懷疑:難道自己會同她在一起,完全是下意識想要找個人幫我拿準主意的關係?
(下接:舌行家族 一‧一‧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