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公司請事假得扣薪水。
這項規定聽起來天經地義,但如果把月薪除以卅得到概略的日薪,不難發現,請一天事假被扣的薪水,比拼了一天老命工作掙來的日薪還多。辦公室裡如果有一個人請事假,其他沒請假乖乖上班的同事工作一定會變多──別的不提,光是少一個人接電話就夠忙的了;不過這些乖乖上班的同事雖然事兒變多了,當日的薪水卻沒有隨之調整。
如果照這個邏輯推衍下去,就會得出「員工愈是請假、公司就愈是節省成本,也就是說,愈多員工請假,公司獲得的利潤也愈多」這種弔詭的結論。唔。數學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我一向討厭數學,沒想到現在一邊開車一邊思索,居然會推導出這套縝密的理論。我想了想,記起這條推理路徑的最初,發源自姪子與我的一席短暫對話。
葬禮結束後,我自墓地回到老家,渾身溼透像尾現撈的活魚。同留下來安慰(但事實上應該很想早點兒回家換套乾爽衣物)的親族們應酬了會兒,把已經沐浴更衣但堅持不肯上床的母親留在客廳裡發呆,我連洗個熱水澡躺在軟床上好好閤會兒眼的打算都沒有,就悄悄地溜出門,坐上車插進鑰匙發動引擎。
車燈亮起,一個人影突然浮在車前頭的兩團光亮裡;我瞇起眼看了看,發現那個籠在兩團不怎麼明亮車頭燈光下的傢伙,是我的姪子。
姪子其實只小我幾歲,大學剛畢業,窩在一個研究所裡,正打算寫一篇關於百年前朝的奏摺寫作範本之美與後現代小說之間關係的論文。家族裡頭與我同輩份的堂親們大多資質平凡(當然,在長輩們的眼中,『資質平凡』還是比我的『不堪造就』好得太多了),所以對我這整個輩份都不抱什麼成就大事的期望,但姪子可就大大不同了,他不但是再往下一輩兒的親屬當中所有人都寄予厚望的新秀,甚至有不少親族認為,他將來在家族裡的成就,會比我剛過世的父親更加輝煌。
我頑劣他優秀,不過奇怪的是姪子對我這個叔叔挺有好感,老愛纏著我問東問西。我明明記得他剛已經被我送走了,現在怎的還在這兒?難道是忘了什麼東西?
「叔叔,您上哪兒去?」姪子走近駕駛座旁的車窗,開口問我。
「你怎麼又折回來了?」我反問,「忘了什麼東西嗎?」
「本來是想問您明天幾時有空,」姪子回答,「我想過來找您聊聊。」
「明天?不成;」我拍拍方向盤,「我得回去了。」
姪子皺起眉頭,「幹嘛這麼著急呢?」
「這位好命的研究生同學,」我沒好氣地回答,「叔叔我得工作養活自個兒,沒那種閒功夫休息。」
「工作?有意思;」姪子揚起眉毛,「這讓我想起一句名言:『工作讓我著迷──別人工作總讓咱看得渾然忘我』。」
這下子換我皺起眉頭,「這是什麼見鬼的名言?我怎麼沒讀過?誰說的?」
姪子聳聳肩,「加菲貓。」
「喂喂;」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不知說什麼才好──這傢伙真的會成為家族裡的明日之星嗎?
「說正經話,」姪子收起嬉皮笑臉,「您難得回來,住幾天再回去吧。」
「不行,我不想請假。」我還是拒絕。
「請假有什麼大不了的?」
「因為請假扣的薪水太多了嘛。」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在馬不停蹄地返回自個兒上班的客居小城途中,我想起自己那句理所當然的回答,於是這套理論漸漸成型,讓我覺得如此奇妙的數學推理,正是這假根本請不得的最佳鐵證。
回到租賃的小單位套房,我看看鐘、估量一下時間,準備縱容自己瞇個半小時左右,然後整裝上班。
雖然已經開了幾小時的車,但吸飽夜半雨水和墓地鬼氣的外套,依然沉沉垮垮看起來很有剛剛告別人間的姿態。我脫下外套,掛在小小的浴室裡頭,一面無濟於事地回憶著外套送洗的價碼(這件西裝外套買了三年穿過兩回,一回是同事婚宴、一回就是父親的葬禮,平均一年穿不到一次,我為什麼會覺得自己記得起洗衣店的價錢?),一面把滴著髒水的領帶襯衫長褲汗衫內褲和那雙散著鹹臭的黑色休閒襪,全扔進收集待洗衣物的桶子裡(幾小時的車程後它們還是溼得像溺死鬼一樣,不知道駕駛座下頭現在是不是也有一漥水塘?)。
換上四角褲和破 T 恤,我抓過一條毛巾擦擦頭髮,四下翻找著附近商號餵給我家信箱的傳單和舊報紙,打算撕個幾張揉成紙團,塞進皮鞋裡頭吸吸溼氣。怪的是我翻找了半天後,掏出的一大堆垃圾宣傳品全都上了蠟,又光又滑,根本不符合我的需求(而且我也想不起自己留著它們要做啥?)。只有幾張來自盜版光碟商的目錄,還算反應出從前的樸素年代──那個大家都用難看三色影印紙印傳單的時代,怎麼好像在瞬間已然遠去?
做完了以上諸多動作,原來我認為能夠用來小憩的半點鐘,已經鐵面無私地過了二分之一。事不宜遲,我在小套房裡頭那張折疊躺椅上橫下身子──經驗告訴我,回籠覺要是睡在床上,一定會拉伸延長、變成一場昂貴的黑暗,代價需要以損失不得的工資來支付;對我而言,這當然是種可望而不可及、看看就好不要伸手去玩的奢侈消費品。今天這場小憩嚴格說起來不算回籠覺,不過反正意思差不多。
膀子一橫腿一伸,我的兩片眼皮一點兒也不浪費時間地蓋下。
然後,電話響起。
(下接:舌行家族 一‧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