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ker」是漫畫《蝙蝠俠（Batman）》當中的頭號惡棍，常被譯為「小丑」，有回俺在電影裡看到這角色被譯為「丑客」，算是兼具音義二者的譯法。但事實上，咱們對「Joker」長久以來一直有另一個譯名，因為「Joker」，也代表樸克牌當中的「鬼牌」。

在塔羅牌的「大阿爾克納（Major Arcana）」廿二張牌當中，編號一的是代表「開始」的「魔術師」，編號廿一的則是暗示「完整」的「世界」（塔羅牌用在占卜時，正反位置會有相反的代表意義，但這些意義不是這回【臥斧說話】的討論重點，對塔羅牌有研究的客倌就甭費神糾正俺啦）；在這廿一張牌之外，還有一張編號為「0」的牌：「愚者」。

曾有一種說法，認為樸克牌是由塔羅牌中的「小阿爾克納（Minor Arcana）」四種花色牌演變而來，而不屬於四色牌組當中的鬼牌，就是「愚者」。

在超級英雄漫畫裡頭，被創造出來的頭號歹角，大多有點兒什麼背後的意義：超人（Superman）的對頭 Lex Luthor 是個腦筋超級好的天才型罪犯兼企業總裁，這個「頭腦」型角色正好同集各式美德於一身、擁有無窮力量的「體能」型超人呈現對比。而蝙蝠俠裡頭的 Joker，其實是以樸克牌當中的「鬼牌」命名的，也就是說，這個蝙蝠俠的頭號大敵，名字裡便已暗示「這傢伙其實已經跨到世界之外去啦」，一九四○年時在蝙蝠俠第一集漫畫裡頭挑選這樣的角色來當夜行英雄的對頭，創作者們的意圖是什麼呢？（Joker 的原創者是誰？其實有點眾說紛云，有種說法是該角色由 Jerry Robinson 創造，再由蝙蝠俠創作者 Bob Kane 及 Bill Finger 重塑，但 Bob Kane 到過世之前都一直否認這種說法）

關於 Joker，俺有幾個印象深刻的畫面可以聊聊。

第一個是 1989 年由提姆波頓（Tim Burton）拍的電影版《Batman》，其中的 Joker 由老牌演技派明星傑克‧尼克遜（Jack Nicholson）飾演。其實尼克遜的體態與漫畫裡的 Joker 一點兒都不像（大部份的漫畫裡頭 Joker 都是個瘦子），但他那種時而瘋狂時而搞笑的表演方式，卻令俺覺得：沒錯，Joker 就是這樣的人啊！

這集的電影裡頭，到了接近結局的大對決時，Joker 詭計用盡，卻抵擋不了步步進逼的蝙蝠俠，情急之下 Joker 在身上的口袋亂掏，撈出一付眼鏡，本以為這玩意兒同其他 Joker 的道具一樣會有什麼機關，不料 Joker 只是戴上眼鏡，然後擺上一副學者姿態對蝙蝠俠說：「嘿，你不會打一個戴眼鏡的人吧？啊？」在短短的幾秒畫面及這句對白當中，波頓與尼克遜將 Joker 的特質表露無疑。

第二個則是一篇名為〈A Black & White World〉的 8 頁漫畫，收錄在《Batman: Black & White》合輯中；本書當中收錄的全是名家創作的蝙蝠俠短篇故事，這篇也不例外，編劇是 Neil Gaiman，而繪者是 Simon Bisley。

這個故事描述蝙蝠俠到片場上戲，但上一場還沒拍完，於是就先在一旁看雜誌，而 Joker 已經到了，正在做填字遊戲打發時間。兩人一面閒聊、一面對了一次台詞，接著上場拍了一幕蝙蝠俠破窗救人的戲。拍完之後，兩人一起走出片場，Joker 一面說有人找自己去演講，一面說自己很羨慕蝙蝠俠每回都有整頁帥氣的出場畫面，而寡言的蝙蝠俠則回覆說都沒人找他去演講。Joker 於是道：「嗯，你是強壯沉默型，而我是瘋狂演說家型嘛！」在兩人一起淡出畫格後，不知誰還說了最後一句話：「管他的，至少我們都在做自個兒的工作啊。」

擅用大塊濃烈色彩的 Simon Bisley 雖然在黑白漫畫裡無法發揮彩色的強項，但卻以黑白線稿表現出他那種凌亂野蠻又逗趣的風格，從頭到尾幾乎都看不到表情的蝙蝠俠與表情與髮型都很誇張的 Joker 形成強烈的對比，配合 Neil Gaiman 這個和平有趣的故事，所有的暴力其實都是演戲（Bisley 自個兒的暴力漫畫角色 Lobo 在這篇故事裡客串當導演），而蝙蝠俠與 Joker 恰如其份地擔任著符合自己個性的角色，大有一種對現實生活的揶揄。

最後一則，來自前幾週同客倌們提到的《DC Universe: The Stories of Alan Moore》合輯；本書是怪才作者 Alan Moore 與數位不同繪者替 DC 畫的一些短篇故事，合輯裡頭選的最後一篇是由 Moore 與 Brian Bolland 合作的〈The Killing Joke〉。

故事開始在一個雨夜，蝙蝠俠認為同 Joker 之前的相互嫌惡及攻擊似乎沒有了局，於是前往 Arkham 療養院（所有《Batman》系列的惡棍幾乎都被關在這裡）打算找 Joker 談談。當蝙蝠俠與 Gordon 局長連袂來到療養院時，才發現 Joker 不知何時已經逃出去了。鏡頭一轉，Joker 出現在一處廢棄的遊樂園外，打算開始執行一個計劃──他認為，只要有個夠倒楣的日子，就會讓神智健全的人變成瘋子；而他打算用來證明這個理論的實驗對象，則是 Gordon 局長及他的女兒 Barbara……

Alan Moore 在這個故事裡頭提及了 Joker 的過去，也是目前大部份讀者比較認定的版本：Joker 原來是個化學工廠的工程師，因為想要成為偉大的喜劇演員而離職，但演藝事業處處碰壁，走投無路的情況下，他決定替兩名歹徒帶路進入化學工廠行竊，在行動之前，他得知懷孕妻子在家中意外死亡的消息。歹徒要 Joker 扮成當時蒙面大盜 Red Hood 的模樣，三人潛入工廠後卻發現已有大批警力駐守，慌亂逃亡之際，兩名歹徒被射殺，而被蝙蝠俠追趕的 Joker，則跌入不知名的化學液體當中，變成後來白膚綠髮的模樣。

Joker 認為，蝙蝠俠同自己一樣都因為「A Bad Day」而瘋狂，不同的是，Joker 承認自己的瘋狂，進而嘲諷攻擊世界，蝙蝠俠則持續掙扎，並且以所謂的正義來當成自己抗拒承認瘋狂的理由。但蝙蝠俠不信這套，他認為 Joker 不需要獨自在人性的邊緣生存，只要有心，總還有能夠將他拉回正常這邊的可能。Alan Moore 精采的故事，加上 Brian Bolland 漂亮的繪圖及場景安排，〈The Killing Joke〉讀來有種驚心動魄的衝突，及十分現實的辛酸。

在這篇故事的最後，Joker 對蝙蝠俠說了一個笑話；這個笑話其實挺蠢，但在兩人爭鬥多時的最後聽來，卻生出一種落寞的淒涼。Joker 先笑了起來，然後，通篇不茍言笑的蝙蝠俠也嘴角一彎；兩個死敵面對面地笑著，愈笑愈狂，直至同開場時一般的雨將一切掩住。

篇名〈The Killing Joke〉自然可以譯為「致命的玩笑」，但在口語當中，「Killing」也可解釋成「很熱鬧、很高興」的意思；既興高采烈又要人老命，對不屬於這個世界的 Joker 而言，這或許正是他個性的最佳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