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誦經是家族葬禮中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在我們家族葬禮當中吟誦的經文,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宗教的任何一本經書當中,只經由家族長老們世世代代口耳相傳;經文以一種現今已經沒有任何民族使用的語言構成,配合特定的抑揚頓挫,韻律有時聽來低緩迷離,有時聽來高亢尖利。
雖然誦經這回事眾所矚目,但第三位長老上台時,倒不會有人大聲喝采或者鼓掌叫好──依照古禮的規矩,觀禮眾親族在誦經的過程當中,必須要恭敬地垂手站立、低目不語,以免擾亂長老誦經的節奏,也藉以顯示對死者的敬意。是故一般而言,誦經的時候,反倒是整個典禮流程中觀禮親族最安靜的一個環節。
但今晚有點兒不同。
這場突來的雨讓原來應該垂首低目的眾人都有點兒不大自在:司儀長老絞著雙手把程序單往自個兒的外套內袋裡塞,麥克風的受話頭承接了幾滴雨水,發出奇怪的聲響;督導長老的褲管沾滿溼泥、皮鞋裡頭滿是污水,沒法子再輕手輕腳地梭巡,倒是因為耽心滑跤,所以動作有點兒手舞足蹈;一圈圈圍著觀禮的親族們雖然不敢明目張膽地交談,卻用眼光相互交換著抱怨,再一起把目光的焦點投注在誦經的長老身上。
現場雖然有點兒人心浮動,誦經長老倒像沒有接收到任何一束來自親族的目光似的,表情變都沒變,仍舊依循著自己的節奏誦讀著經文,間或把打在橘皮臉頰上的雨點和噴到口唇外圈的唾沫舔進嘴裡。
除了誦經長老之外,我是現場唯一一個站得挺直、沒有蠢動的人。
雨水漸漸浸滿頭髮,我頭頂那層半長不短刺蝟似的硬直髮絲本來站得同我一樣雄糾糾氣昂昂,現在卻已然成為一片塌陷的溼麵皮,伏貼地包裹著腦殼,凸顯出我後腦過扁的怪異頭型──這頭顱的形狀顯示我小時候不怎麼得長輩疼愛,大部份時間都被放在小床上頭沒人抱起來逗哄。幾道雨水匯聚,流經披散在額前的髮線漫進我乾涸的眼眶然後溢出眼角,感覺好像我正在愣愣地流淚。
那幾道用雨水偽裝成的淚線延伸到下巴時,我的表情沒變,但突然在心裡覺得有趣了起來:父親一向不認為流淚是一種應該鼓勵的情緒表達方式,現在他去世了,老天反倒幫我淌了幾行淚水,難道是天老爺要我馬上忘記父親的訓示?
我低垂的視線正好面對著父親的棺木。棺木依照慣例朝天大開,棕灰色夾帶著泥濘的雨水,越過棺木四周的土牆,一股一股地往棺材裡頭澆灌。我正怔怔地望著泥水出神,耳朵裡卻發現除了誦經長老的唸誦聲音還在持續之外,已經有幾位親族按捺不住地竊竊私語了起來。
「怎的還不出來呀?難道他要等到待會兒水滿了、用游的出來不成?」一位親戚偷偷地咬著另一位的耳廓講悄悄話。
「我耽心的是,他要是再不出來,咱們這些人說不定全為了等他而傷風感冒,這才叫划不來呢。」後者憂慮的聲音有點兒含糊,不知是因為耳輪被呵得發癢,所以語音發顫?還是覺得前者描述的情境想來有點兒可笑,卻又覺得在這場合嗤笑出聲未免失禮,以致於嘴唇有點變形的關係?
這些情緒經過低低的耳語明白地散了出來,逐漸蒸釀著一種浮躁的氣味,只要抽抽鼻子就能聞得一清二楚。於是我也開始不耐煩了起來──耐性不夠、易受影響,正是父親從小就叨唸我的十數條短處之一。
我當然知道,除了這雨下得令人心煩之外,依據古禮流程,現在典禮進行的狀況沒什麼不對,誦經長輩並沒有加快節奏,也沒有特意拖延;不過這場夜雨淅淅瀝瀝忽大忽小地下著,已然淋化了大家的耐心,像灘泡著天老爺口水的噁心糖液。隨著眾家親戚的耐性漸漸流走,我身為父親獨子的責任感,也就隨著被心虛地浸蝕,彷彿大夥兒的不耐,其實是我造成的一樣。
雨水包覆了我的頭,沿著扁扁的後腦進入領圈裡頭,漸次蓋滿了我的肩胛我的背脊我的腰眼我的髖骨,那股涼意愈往低走,我的不耐就愈往上頂。就在我自覺喉頭已經快要擋不住那股子躁動時,我的臀部開始覺得一陣冰涼;低頭一瞧,我發現水流已經完成了自頭底頸根入灣、自小腿腳踵出港的通航程序。或許是執事長輩的經文終於唸到了關鍵橋段、或者是親族們的低語終於眾志成城,反正就在我分心的當口,父親突然有了點什麼動靜。
唔?
我抬起頭,四周低低嗡鳴的話音在一瞬間靜了下來。只剩執事長輩同播語言學習錄音帶一樣正確地誦述著經文,唔唔嗯嗯哼哼唉唉。
躺在棺木裡的父親倏地睜開雙眼。
(下接:舌行家族 一‧○‧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