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中南美洲回國,一面調整時差,一面迎接如潮水般湧來的工作,突然接到澳門來的學生少君的短信:
我的大學同學怡秀離世了,前天我是無意中翻閱蘋果日報,才知道這個悲劇的.到現在我還是很難過.我想跟老師你講一聲,畢竟老師你也是我們的大學導師.
其實到現在我還是感到很混亂,也不敢翻閱以前的相片.她是我第一次來台灣,第一次到東華時所認識的第一個好朋友.
第一時間上網查證,《蘋果日報》翔實而殘酷地登出了怡秀清秀的照片,還有她倒臥在床上的身影,實在太讓人震撼了。
怡秀是我和明陽老師導生班的學生,她的學號是單數,所以歸明陽老師輔導。記得她靜靜的來上課,總是認真聽課,靜靜離開。
我的電腦裡有她大一時寫的報導文學《資源教室下的情愛》,記錄的是身心障礙的「資源生」,他們沒有言說出,但是澎湃的友情與愛情故事,我貼在文後,讓想念怡秀的朋友們,可以清楚的認識她的才華。雖然她總是靜靜的,連離開世界,也是。
願怡秀好走
資源教室下的情愛
⊙林怡秀 2001.12.2
火車總算是駛進花蓮站了。這一路由西部顛簸搖晃,當視線所觸由座座不斷向天拔去的高樓,開始映入一幕幕廣大的視野空間,如同原先隱晦不明的論題,褪去層層神秘,逐漸明亮、開朗。
應用數學系二年級的劉昱晨,就是在這裡建立起自己真正的價值。
友朋間的情愛
昱晨是一個先天性的重聽者,在小學四年級以前都無徵兆,直至發現有聽力障礙,自此展開他另一個人生的階段。在得知自己將漸漸失去聽覺時,錯愕與無所適從無可避免地降臨,脾氣多變不穩定,常出氣在家人身上;而劉爸爸、劉媽媽,為著沒能及早發現昱晨的病痛而感到愧疚,因而總是在爭執中坦護昱晨,讓他在和兄弟姊妹相處之間常有摩擦,也使他對手足之間的感覺非常的不好。在學校方面,因為他與其他小朋友的不同,慢慢的受到排擠,雖然之後也做過了語言治療,因為發現過晚,耽誤了最佳診療時間,終告失敗,痊癒的希望驟然粉碎,從此,助聽器便伴隨著他往後的日子。
在高中以前,昱晨一直存在著強烈的自卑感,再加上同儕的取笑和疏離,更將自己關入一個封閉的世界,昱晨也鮮少向父母提及自己的心事。在無人抒解的情況下,劉昱晨選擇了自殺,幸運的是,他並未因此就結束掉生命,因為高中就是他的一個重要的蛻變時期。
所幸沒有昱晨的一生並未就此結束,他才能有機會遇到對他影響深遠的導師。在高中三年的求學過程裡,包括班導師,昱晨總共碰到三個願意關心他的老師,過去,昱晨所碰過的老師,對他不是冷落就是敷衍,沒有人願意在他停留太多的精力和時間;而這幾位老師,把昱晨視為和一般人,不但沒有忽視他,反而會以更嚴格的標準來要求他的學習;在大學裡,昱晨繼續追尋自己的價值,自信心的建立、性格的獨立、加上周邊朋友的鼓勵,對他一視同仁,使他真正確立自己存在的目的。
昱晨身邊的朋友裡,應數系系學會的副會長,葉承瑋,是讓劉昱晨感到最窩心的朋友。由於學生會加上在資源教室工讀,承瑋是清楚昱晨的。看到劉昱晨認真負責的性格特質,便邀昱晨擔任學會的活動組組員,這的確是帶給昱晨相當大的肯定和鼓勵。在兩人私下的相處過程中,昱晨從起初依賴、處處詢問、不能獨當大局的一面,到忠言逆耳的指正之詞,昱晨學會獨立,一個人過日子的勇氣,對昱晨來說,這是他感到最深刻的一個朋友。
地緣位置
這個俗稱的後山,就是東部。以中央山脈作為分界,它銜接了東西兩地人民不該為障礙而阻隔的情感,事實上證明它也活生生的儼然就是阻隔,在東西區域發展多差異之下,無論在資源的取得與享用、對內對外交通的連結上,便利快速成了一種訴求,就連在百年大業的教育上,也因人力、物力資源的缺少而顯得力不從心,更何況如果欲為非一般正常的學子完成教育的話,這恐怕是有點雪上加霜的事。
在東部,國立東華大學於民國八十三年七月一日正式成立,成為第一所綜合大學,其依據著教育部輔導身心障礙學生工作計劃,於民國八十七年開始招收視障、聽障、腦性麻痺、肢障、多重障等各類別障礙生。為了施行此一專案,校方特別成立資源,扮演著學校、學生及家屬之間的聯繫、協調、輔導與溝通的角色。
這個單位成立以來,在全校師生的努力下,獲得良好的學習和成果,目前設有專業的輔導老師三名、兼任的特教老師數名,尚有工讀生和課輔老師從旁協助,其中,課輔老師是資源教室聘請各系所較具該科專長的同學,以研究生為主,大學部其次,給予資源生在課業上的輔助。輔導人員黃秀菁老師表示,身心障礙,不代表智能障礙,這些障礙生之所以會發生智力不能與同年齡的人等同,原因是在學習過程中,因為各校資源設備的缺乏,及教導者的忽視,使得他們並未得到一完整的教育系統,藉由附設特殊教育班這樣的一個政策,可以接續各個學習階段,藉此使障礙生的學習不斷層,透過人的協助、環境的協助,即指無障礙空間的設置,包括斜坡道、導盲磚、點字集有聲昇電梯、殘障專用停車位,使障礙生更能在這個環境空間中,更為便利。在設置像資源教室這樣的教學單位,也是整合資源的方法之一,有效的將所有、所補助的資源集中,更能使得其發揮較大的功用,給予最大的幫助。
資源教室目前最主要的輔導、服務的項目包括課業、生活、心理輔導,協助語言、復健治療,建立有聲圖書及點字圖書,校園內無障礙空間的改善,與家屬聯繫與配合協助輔導,及輔導協助報考殘障特考等,致力於相關科系之聯繫與課業協助上之準備,使障礙生於生活、課業及人際關係順利,並能適切的發展。
東學大學,隨著一年年學生人數的增加,組成分子也形形色色,各式各樣,一般生、資源生、僑生、原著民,為這個大團體融入更多不同的新血,呈現更多更豐富不同的文化和風貌,同時,資源教室的老師亦同意,在人與人的接觸相處下,為生活經驗增添更多不同的感受體驗,再加上資源教室已試圖開放這個空間讓外人一般生進入,更使得這原本這個神秘的族群團體,不僅多了和一般外界的相處機會,適應大眾生活,也使的我們了解另一個過往所不熟知的世界,在這樣的相處過程裡,更能涵養不同的觀點,和對生命的看法,亦是一種學習。
男女間的情愛
相對於劉昱晨從友情上得到的助益,呂佳勳和黃琳綺之間的愛情,是另種形式的情感慰藉。呂佳勳,企業管理學系四年級,是重度聽障者;黃琳綺,三年級,中度聽障,兩人的相會是因為資源教室而結識,再加上學長學妹的關係下,兩人的接觸更不輕易引起他人揣測多疑。兩個人認識的時候,彼此都還有男女朋友,這段特殊的情誼也並未在當時即產生火花,經過一年的相處,慢慢的發現興趣相投之處,彼此之間頻率相符,在90年的一月,兩人開始正式交往。由於佳勳是重度的聽障生,所以他對聲音的接收能力即使戴上助聽器仍有些模糊。在兩人的相處模式中,佳勳和琳綺笑著談著,一般戀人最稀以為常的聯絡方式:打電話,未曾出現在他們身上。除了聽力方面的障礙之外,最容易發生在聽障生身上的問題就是口語的表達問題,因為聽不見外界的聲音,接著就產生發聲、甚或語法的使用問題,這個時候,就必須藉助語言的訓練加以矯正、復健。同樣是在聽力上發生障礙, 對說話能力卻有不一,在個性上來說,男女之間的性格差異、自卑感的驅使,容易產生女生說話能力比男生好的這個情況:女生善於溝通,比較愛開口說話,比較勇敢去嘗試;男生則是較畏縮,缺乏自信,所以會有這樣的差異出現。在佳勳的身上,他的說話能力較琳綺差,無法正確發出清晰的聲音,這個問題,在兩人剛是朋友的時候,琳綺也是遭遇過的,現在兩人相處久了,透過唇語、發出的些聲響、和想像者來揣測接收佳勳欲傳達的訊息,這不也是他們之間特有的一種相處默契?
兩個人的交往,彼此之間,交換的不只情感,還有生活上的相扶相持。佳勳無法聽電話,在對外電話傳達的這個部分,皆靠琳綺來代為接聽,若是佳勳家中有事緊急須即轉告給他本人知道,呂媽媽就會先打電話給琳綺,從她這邊,佳勳才能得知家中的消息,行成了互動的一個三角關係,起初,雙方的家長都希望他們交往的對象是健全、沒有缺陷的,直到他們兩人交往之後,琳綺的父母發現她的笑容與日俱增,也就不反對了。其實在這之前,他們各自有過與一般的異性交往的經驗,只是在相處的過程裡,對方常常會因為他們的障礙,顯得聽話時的不耐煩和不悅,這樣的一段戀情也就無疾而終,直到遇到了彼此,因為有著同樣的殘缺,使得他們更能去體諒對方的不變,這是一般人很難擁有的同理心,琳綺做佳勳的翻譯,替他把話說得更為清晰;佳勳則能做的是在課業上的協助鼓勵,這樣的相處形式,讓人對這樣的一段情感更加刻骨銘心。
身心障礙的朋友們,在情感上的需求與負擔,也許超乎常人的要求,他們就是這樣一群,須更加用心經營你們之間關係的人,在與他們的相處過程中,會在他們的身上發掘更多的人生智慧,及開啟對生命更多的體悟與感謝,他們身殘心不殘,和我們一樣,都須要擁有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