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的《春之祭》（The Rite of Spring, Le sacred du printemp）1913年在巴黎香榭麗舍劇院首演時，即以前衛之姿，造成轟動。史特拉汶斯基找來俄國著名芭蕾舞家尼金斯基（Vaslav Nijinsky，1889-1950）合作，整合了音樂和舞蹈，展現出與古典芭蕾迥異的服裝，以及藝術家革命與叛逆性格的舞步。首演當日觀眾褒貶不一，不僅發生口角衝突，最後在劇院中攘臂相爭，造成暴動，成為現代音樂、舞蹈與表演藝術史上，最騷動人心的一段紀錄。美國學者Richard Taruskin甚至直指，《春之祭》的藝術成就可說是史氏的《英雄交響曲》，可以媲美貝多芬在交響曲歷史奠下的里程碑。

史特拉汶斯基的音樂作品和舞蹈有密切的關係，也多成為現代主義音樂與芭蕾的經典曲目。青年史特拉汶斯基很幸運，27 歲時跟俄國芭蕾舞宗師戴亞吉列夫（Sergei Diaghilev）的舞團合作，和當時的芭蕾舞神和編舞家尼金斯基共同創作，舉凡《火鳥》、《彼得洛希卡》以及《春之祭》等三齣芭蕾舞劇，都在藝術之都巴黎完成與公演，成為古典音樂界與芭蕾舞壇的輝煌鉅作。《火鳥》使史特拉汶斯基一夕成名，評論家多半認為這位青年作曲家仍無法擺脫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的影響。

在完成《火鳥》的1910年，史特拉汶斯基開始構思《春之祭》，他希望把俄羅斯遠古時期的祭祀儀式搬上舞台，「偉大的獻祭」（Great Sacrifice）這是「春之祭」最初的標題，史氏希望用音樂來表現自然界的偉大力量，以及人類原始的天性，一如在漫長、嚴酷的冬天過後，春日大地狂暴地迸發出生命力，又如同信仰異教的祖先們，以少女作為犧牲，一群長老圍成一圈坐著，看著少女舞蹈至死，奉獻給春神。

在音樂部分，全曲共分兩幕十四個部分。第一幕《大地的崇拜》共有八個舞曲組成，第二幕《祭獻》由六個舞曲組成。樂曲是根據標題的情節設計，使用民謠、不規則節奏、尖銳的樂器音色、駭人的管弦樂效果與和弦，確實展現出蠻荒與原始的生命力，帶給聽眾感官上相當大的衝擊。不僅首演時，聽眾不太能接受史特拉汶斯基的音樂，尼金斯基的編舞也一反古典芭蕾的優美，用許多高難度、複雜、細膩和笨拙的動作，企圖表演出音樂中敘述的原始、野蠻的精神，然而舞者無法追趕上尼金斯基的編導，加上觀眾的喧嘩遮蓋的樂團的聲響，更讓舞蹈失序。拉威爾和德布西曾努力制止觀眾的喧鬧與爭執，但終究徒然無功。史特拉汶斯基並不滿意尼金斯基的編舞，巴黎首演的編導沒有隨著樂團帶到俄羅斯，也沒有紀錄下來，腳本也就傳奇地遺失在歷史長河中。但正如許多現代音樂一樣，或許一時聽眾不能理解，但透過多次的演出、重新編排舞蹈、前衛樂評家的捍衛，這首粗獷而又有濃郁的俄羅斯風格的音樂，漸漸走進二十世紀古典音樂經典的殿堂，也塑立了史特拉汶斯基獨特的風格。

而今年三月「2009台灣國際藝術節」的《春之祭》則會更加前衛，不僅跨界演出，由美籍指揮布瑞德‧路博曼（Brad Lubman），帶領國家交響樂團演奏名曲，搭配舞蹈家茱莉亞‧瑪赫 （Julia Mach）獨舞，更邀到奧地利知名多媒體藝術家克勞斯‧歐伯梅耶（Klaus Obermaier）編舞與多媒體創作，將舞台打造成一個數位、奇幻、炫目的虛擬世界，觀眾會被要求戴上3D眼鏡，看見「史前世界的田園劇」宛如漂浮在外太空中，舞者的肢體甚至會被支解後重組，形成奇異的舞蹈景觀。

從八○年代末開始，隨著藝術家大膽結合數位科技，「多媒體實驗劇場」躍上國際舞台，不少藝術家採用互動科技媒材，進行音樂、舞蹈與劇場的實驗創作，推出相當多讓觀眾耳目一新的作品。諸如1989 年貝諾特．莫伯里（Benoit Maubrey）的作品《電音芭蕾》（Audio Ballerinas）、2004年克勞斯‧歐伯梅耶的作品《魅影》（Apparition）、以及2006編舞家丹．史塔皮羅（Dawn Stoppiello）和多媒體藝術家馬克．肯尼羅（Mark Coniglio） 的作品《16 [R]evolutions》等。其中《電音芭蕾》在2006年第一屆台北數位藝術節，就曾來台演出。克勞斯‧歐伯梅耶的表演也曾走訪新加坡和香港，刺激了東亞地區的互動藝術發展。臺灣觀眾在2009年終於有機會一飽眼福，感受新穎的藝術體驗。

克勞斯‧歐伯梅耶背後有一個強大的科技團隊——電子藝術未來實驗室（Ars Electronica Futurelab），在九○年代初期，他們合作開發了一套「數位擴大影像引擎」（Digital Amplified Video Engine，簡稱DAVE），可將舞者的身體與表演，用錄影投影的手法，配合編舞套數及舞台編排，把舞者的肢體、影像與音樂融入舞台表演中，這一個時期創作的作品有《D.A.V.E.》與《活體解剖》（Vivisector），受到各界矚目，巡迴各國演出超過百場。

隨著互動科技的進步，不少樂團與舞團開始運用物體追蹤感應技術，整合紅外線感應器及攝影機，配合複雜的電腦視覺運算技術，進一步將舞者身影、肢體與舞動，即時投射於螢幕上，樂團與舞者將不必受限於投影機中預錄好的影片，擺脫編舞套數的限制，做出更為即興、生動與自然的表演。而克勞斯‧歐伯梅耶更領先潮流，與電子藝術未來實驗室的工程師及設計師著手設計了一套互動媒體藝術（Interactive Media Art）系統，不僅可以將舞者的身影實況投影在螢幕虛擬的空間上，還能夠讓去除背景、活動當中、甚至重新組合的肢體成為舞台上的主角，2004年推出的《魅影》就是此技術的最佳展現，在此作品中，克勞斯‧歐伯梅耶和日籍媒體藝術家加藤博一合作，以攝影機搭配電腦，把演員移動時的輪廓或形狀，從背景中抽取出來，並實況投影出其肢體動作，由於精確考慮了舞者的速度、方向、動力等因素，舞者的身影將會放大在舞台上，和現場樂團作出天衣無縫地搭配，展現音樂和舞蹈流動連綿的特質，舞者的手、腳與身軀獨立在奇幻的背景中，隨著節奏延展、收縮、波動、屈曲、變形，宛如一幅又一幅的抽象畫。

2004年首版《魅影》在知名的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節（Ars Electronica Festival）首演，隨即受邀前往許多歐亞重要藝術中心巡迴演出。2006年克勞斯•歐伯梅耶重新編排推出《魅影再現》（Apparition II），更加燦爛奪目、幻影縹緲，彷彿進入未來世界的超限空間。2006年九月中在香港進行亞洲首演，今（2009）年5月中旬，也將在國家劇院上演。

在《魅影再現》登場前，「2009台灣國際藝術節」邀到克勞斯‧歐伯梅耶一展身手，挑戰古典音樂與芭蕾舞劇的經典作品《春之祭》，這個作品由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節委託創作，已在奧地利、英國、丹麥、波蘭等地演出，頗受好評，此次在台灣的演出為亞洲首演，更顯出其珍貴的意義。克勞斯‧歐伯梅耶個人期許此作品為「媒體表演」（Media Performance），而不僅是「互動舞蹈」（Interactive Dance），他希望觀眾不但能夠品味樂團、舞者及投影的互動關係，更可以細細體會出當以多媒體作為特殊媒材時，如何匯流與詮釋出人們向上蒼祈禱、哀歌與祭拜的一場祭典。

整場《春之祭》由茱莉亞‧瑪赫獨舞，在序曲時，她的手揮舞著，在螢幕上呈現出符碼，宛如符咒一般，立體地環繞著舞台的四周，接著她的身影出現在這些文字中，掙扎徬徨，完全不能逃脫咒語的束縛，賦予了舞蹈與舞台美術全新的風貌。

在演出中特別值得一看的，是多媒體畫面中舞者具體的身影與舞姿，融入在抽象的3D空間中，增添了更多神秘的氛圍，雖然是獨舞，但一點也不單調。克勞斯‧歐伯梅耶把背景從冰封的俄羅斯荒原搬到星圖中，電腦即時複製多個角度的茱莉亞‧瑪赫，投影在浩瀚的星空中，讓祭祀的犧牲被拋擲上天，更添震撼。隨著狂暴的旋律，舞者的肢體被拆開並且重新組合，彷彿一場祭典中的犧牲，舞動在茫茫穹蒼中。最後，舞者的肢體也消失，僅剩下血球與細胞般的形貌，飄飛在數碼組合的空間，頗有駭客任務般，挑戰虛擬世界與真實世界的界線。

克勞斯‧歐伯梅耶把《春之祭》拆解重組到更多次元的時空中，相信史特拉汶斯基若有機會戴上3D眼鏡，觀賞如是更為前衛的演繹，應當會微笑以對。

演出者：

指揮／布瑞德‧路博曼（Brad Lubman）

樂團／國家交響樂團（National Symphony Orchestra）

《春之祭》藝術指導、創作暨編舞／克勞斯‧歐伯梅耶（Klaus Obermaier）

《春之祭》舞者／茱莉亞‧瑪赫（Julia Ma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