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是近年來華語世界中最具產量、創造力與批判力的作家。他出生在中國,負笈香港,在北京、香港、臺灣從事攝影、編輯與各項文化工作,特殊的生命經驗,加上關注現實的性格,貫注在詩中,頗能反映出杜甫「信有人間行路難」的時代關懷。
廖偉棠善於援引典故,在文本互涉的過程中,把經典作品中的前衛與激進意涵發揮出來,在詩集《黑雨將至》中,與杜甫、龐德對話,既以現代詩譯唐詩或英詩,又將針砭現實的寓意鎔鑄在詩句中。以〈空中人〉一詩為例,詩題援引杜詩「宇宙此身浮」,作者以詩言志:「我想學習雲,毅然光明於萬丈之上。」繼而寫出知識份子終究行吟於大地,接受苦難的折磨:「空中人,你已降下,/中國笑著敞開的荊棘懷抱接納/你將破裂,磨花。」但是詩人追求崇高的願望並沒有止息,決意和所有有理想的「空中人」以雷為記,求劍於銀河,縱令最後變成一滴黑雨打入太平洋中,也無怨無悔。
漂流在不同的城市之間,跨空間的懷想,景色與思維的交錯,成為詩人的祕密武器。試讀〈縱虎——追念黃國峻〉一詩:
今年的火還很大,
這個秋天仍以一些叫人驚詫
的事情開始。先是我在九月
去了一趟山西,在那裡的礦區
我驚嘆於人能夠完全像煤一樣活著,
不動、不恨、不愛,悶頭冒煙
最後被超載的車運往火中。
當然在那裡我沒有想到老虎,
雖然,煤偶爾也像黑金。
後來回到北京我也沒想到
老虎,在一個猛地像傷口綻開
的音樂節上,我成了瞎子
一大團火在我耳邊亂叫,
但我真正接近老虎
是在一個黃昏,來自外地的歌手
唱著暗淡的民歌的時候。
我知道老虎已經悄悄跑了——
那只我身上的。別人的我不知道。
但秋天總給人可怕的玩笑:
今天我才聽說了六月發生在台灣的事,
一個我喜愛的人,在白熾的光中
變成了老虎。從此他就是
捕快、黑夜、野蠻和憂傷本身,
穿過了馬戲團,著火的圈套。
他斬開了自己像南泉
在空無中斬貓。我聽見我的老虎,
在一個極深的夜裡和他在一起
低聲咆哮。我知道
接著將有極冷的雨、極耀眼的雪落下,
而他們一下子彈射了出去,像春天的洪水!
仍然可恥地活著的廖偉棠啊,
你像一塊木頭,甚至還沒變成煤呢,
儘管身上,身上都是繩勒的斑紋。
世界跑滿了老虎!世界跑滿了老虎!
世界已成火宅。
2003.10.6
在山西的礦區裡,懷想起台北小說家黃國峻。詩中用了禪宗公案「南泉斬貓」,南泉禪院東西兩堂的和尚在爭奪一隻貓,南泉便抓起這隻貓來,對大家說:「你們說句合乎佛道的話來,這隻貓就得救;否則我就斬掉它。」大家都默默無語,不知該說什麼好。南泉便揮刀把貓斬成兩段。顯然廖偉棠認為表面上血腥殘酷的事件,無論斬貓或是自殺,沈迷外相的人只感到悲哀,看透生活百態後,其實生命可以如煤炭般靜止,也不妨自由如林野中的老虎。
《黑雨將至》不只有奇詭動人的意象,作者書寫北京、香港、台北、蒙古等城市,為民工、包身工、社會運動人士和進步知識份子發聲,感時憂國的憤怒從紙背穿透。可見廖偉棠不僅僅以詩抒情,他正以詩見證歷史,發出了華語詩壇難得一聞的高音。 -----------------
《黑雨將至》
作者:廖偉棠
寶瓶文化公司
260元
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