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為一直醉心於詩語言與敘事的實驗,無論是追溯中國神話的《治洪前書》,重新解構與重寫中國歷史的《再鴻門》,或是建構華僑移民社會史詩的《盡是魅影的城國》。他努力鍛詞造句,希望一方面能營造巨大、恢弘、磅礡的大敘事,同時也將台灣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詩學的語言加以轉化,維繫與古典詩的契合,形成獨特的風格,也獲獎無數。但他不以此為滿足,在新作《靠近羅摩衍那》中,他以「以詩論詩」的形式,向大陸優秀的詩作借火;又藉迂迴地與孔子對話,譏諷台灣政治文化中粗俗的語言;復以遊歷馬來西亞故鄉詩行,開展殖民地地誌書寫的新風貌。確實開展出一場更大規模的詩學革命,以跨地域的觀點,既破壞又鎔鑄,向夸父逐日般,奔向華語詩語言的邊界。
在《靠近羅摩衍那》中,最能突出陳大為此次實驗成果的應當是「京畿攻略」系列。作者挑了柏樺的〈在清朝〉、江河的〈追日〉、西川的〈一個人老了〉、食指的〈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于堅的〈墜落的聲音〉、北島的〈在黎明的銅鏡中〉等六首佳構,分別以詩論詩,寫下六首對應的作品,辯證不同的史識,談論兩岸迥異的詩學,追溯共同的文化中國。
以「京畿攻略」系列中〈京城〉一詩為例,陳大為認為:
柏樺是凶手把清朝支解
柏樺是菩薩把清朝拼貼
詩人的伎倆瘦了
牛羊 卻肥了
銀兩 有些句子是奸商
騙光我對傳統的想像
寫出陳大為解讀柏樺〈在清朝〉的策略。作者以不同的史觀表示:「柏樺 你的清朝\和我風馬牛不相及\但我喜歡那些\短句」。但是卻毫不吝惜地以抒情式批評說:「比二月河的雍正王朝長\比拍案的『好』字 短」,如是詩意的註腳,彷如過去不少教古典詩詞的中文系老教授,吟罷一首詩後,讚一聲「好」,於是師生沈浸在默識的感動中,而陳大為拋出同樣不可言說的詩句,詮釋〈在清朝〉中以短句表現出歷史悠長的演變,又能暗藏著諷喻盛世中的腐敗,可謂十分精到。而在〈墜落〉一詩中,陳大為除了分析與讚美于堅善用的長句外,也表白了這本詩集的寫作核心價值:「我的敘述 必須在更大的敘述中\結繩記事」。喜愛詩的讀者不妨上網尋找這六首詩,對照陳大為的作品,自然會發現風格丕變的陳大為利用「互文性」(intertextuality)的操作,讓新的書寫中融入引文、多元文化語言、典故、迴響的多重交織,確實建構出一套新的敘事詩語言模式。
台灣的讀者不可錯過的應當還有系列三的「風中狂草」,陳大為故作狂想狀,與夫子對話,但其實以寫實與犀利的言詞,斥責台灣政治語言中「不低賤\無以言」的怪狀,這一系列詩,保證讓溫柔敦厚的國人讀來笑中帶淚。其中,我尤其愛錯字連篇的〈狗熱的,夫子〉,在後現代的遊戲口吻中,作者說道:
夫子 別憂慮
過幾年 您再問禮於老子
他會告訴您:用反切
把世界
視同餿水再重讀一遍
便是盛世 便是倉頡
野草般叢生的日子
道盡了政客曲解語言的醜態,當醜態成為常態,恐怕是關心詩教者,共同會感到沈痛的悲哀。
在此間現代詩創作、閱讀與評論環境中,過去中國文學的指涉,並不及於現、當代的大陸詩歌,更不要提是否有「亞洲視野」。陳大為在《靠近羅摩衍那》梳理開當代華語詩中語言的糾葛,展現出多重與紛雜的美聲。望著他挾著馬來西亞、台灣與大陸多樣的文學風貌,奔向華語詩語言邊界的身影,突然覺得「挾泰山以超北海」,在詩人身上非不可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