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文蔚（國立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副教授）

    《地底三萬呎》是朱少麟隱匿五年後，推出的第三本長篇小說，作者顯然特意開發小說敘述藝術的形式，打破了時間與空間的秩序，以非線性的、片斷的、不連續的以及不斷更換敘事者的方式說故事，帶給讀者多向閱讀的挑戰。書名《地底三萬呎》暗示著，書中每一位主角都有著深埋在記憶中，不可告人的往事或罪愆，需要靠讀者耐心挖掘；另一方面，也無異後設地指出，本書結構上如「塊莖」(rhizome)般在地層下糾結、蔓延以及相互聯繫的複雜構成。

    《地底三萬呎》中，作者打造了一座「河城」，主管辛先生管理著一群社會邊緣人，匿藏著一個保有軍事機密的囚犯，引領著從監獄中保釋在外的醫學院肄業生君俠，伴隨著辛先生放蕩不羈的妹妹辛紀蘭，和一個經常在垃圾中認識人性的清潔工帽人。決定他們在河城中僵持不下的恩怨情仇，看似源於主角個性陰霾的部分，其實更重要的遠因是年少時所鑄下深重罪逆，看似個別獨立的事件，卻又與其他人發生關連。正因為這本小說形式上無始也無終，讀者除非具有超強的記憶力，否則很難在第一次閱讀的過程中，串起所有小說人物之間的關係，真正的閱覽樂趣，應當是反覆多次的研讀後，發現作者深埋的線索。

    朱少麟在這本小說中馴化了數位時代的網路語言，在她精密埋設意象的小說語言中，夾雜著網路聊天室中的口語甚至是注音文。她也同時轉化了網路般的後現代社會結構，型構出本書「塊莖」般的結構，不見枯燥，卻能帶給讀者莫大的閱讀動機，應當是本書的一項成就。誠如法國思想家Deleuze 和Guattari對「塊莖」的描述，塊莖是一種植物，但不是在土壤裏生芽、像樹一樣向下紮根的根鬚。在塊莖的隱喻下，深埋在地下的球狀塊莖就是一個點，點的鏈結以一種非線性、無政府主義與游牧的方式生成，任何一點都與其他點有聯繫。如是看來，《地底三萬呎》的題意，應當也是作者在形式結構上突破的標誌。

    朱少麟既然有意透過《地底三萬呎》說明，人類經驗的世界是多重、不連續、無盡頭的狀態，在著力於建構「河城」時，主人翁存有狀態究竟是真實世界的再現或是完全的虛擬，相信偏向任何一端的設計，讀者會回應以完全不同的閱讀策略。但她創造出世界顯得十分折衷，既有如魔幻小說中的花草，諸如：金縷馨、航手蘭、長夜暗菲和倒地銀雪等，卻另有十分寫實的生活細節，十分貼近當代的政治、教育、居住、通訊的實況，讀來不免有些疙瘩。不過瑕不掩瑜，朱少麟不媚俗地跨出這一步，是擲地有聲的，也令人期待她更深刻開鑿人心的作品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