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收到一封很妙的E-mail,上頭寫到,每年學期開始前,美國威斯康辛州貝洛特學院(Beloit College)都會擬出一份備忘錄分送給所有教職員,讓他們對即將入學的這一屆新鮮人有一個總體概念。在一九九九年的備忘錄中,有幾件事情令人印象深刻,特別摘要如下:本年度入學的學生,他們出生在一九八零年左右;蘇維埃解體的時候他們才十一歲,而且他們不記得「冷戰」這件事;他們從未擔心過發生核子戰爭;在他們的生命裡一直有AIDS這個字;他們覺得「星際大戰」看起來很假,裡面用的電影特效很遜;他們大部分沒看過只有十三個頻道的電視,也從未看過黑白電視機;越戰對他們而言是歷史,跟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甚至南北戰爭差不多。
其實作為一個新入行的大學教師,和學生的年齡差距不過十歲左右,卻經常在課堂討論到一些當代人事時,時常有雞同鴨講,恍如隔世之感,例如:他們不知道台灣戒嚴過;「中華少棒」從來沒有讓他們在凌晨起床看衛星轉播;「天安門事件」這幾個字對他們而言沒有意義;他們以為孫立人和施明德都是美麗島事件的政治犯;他們只知道林青霞演過不男不女的東方不敗,不知道她曾經是瓊瑤小說電影的最佳女主角;至於鄭南榕為什麼自焚?朱高正曾經加入過民進黨?台灣為什麼有過萬年國會?等問題,大概都會一問三不知。
面對差異 彌補裂痕
面對差異,我通常會尋求一種方式彌補裂痕,把學生們拉進「X世代」中,既然是同一個世代,大概是勉強可以讓我和學生們拉近距離的方法。
幾乎所有1995年以後出版的行銷教科書、消費行為理論書籍,都會提到這「X世代」,原因無他,以消費行為大師Soloman不懷好意地稱呼「X世代」為「嬰兒潮剋星」(baby busters)就可以窺知,行銷界從八○年以降辛苦針對一九四六年到一九六四年間出生的「嬰兒潮」(baby boomers)所設計的行銷策略,好不容易可以稍稍掌握衣食父母(消費者)深如大海的消費心理,隨著這些一九六○年到一九八○年出生的年輕人,一轉眼間就長大成人,他們人數眾多,超越了歷來所有的世代,並成為市場上的購買主力時,行銷研究者不得不開始正視他們,但是他們的生活方式、態度、品味、價值觀、生命階段乃至於所處的次文化環境,都和前一世代大不相同,那些熟悉「嬰兒潮伎倆」(baby boomer tricks)的行銷者只得放下「舊把戲」,從零開始,重新建立對於新世代的認知,行銷研究者的憤憤然可想而知。
X世代 有多種標籤
讓人捉摸不清的「X世代」有著各種不同的標籤,同樣帶有貶抑意義的「懶散鬼」(Slacker)就是其中之一,「鑰匙兒童」則帶有悲憫意味,但又不免不具代表性。至於「MTV世代」、「新世代」(re-generation),就像以「嬉皮」、「雅痞」、「頂客族」(Dual Incomes, No Kids, DINKS)這樣的名詞稱呼嬰兒潮的人們一樣,都只不過是以管窺豹,僅僅能個別地象徵這些族群在閱聽偏好、成長背景、生活樣式上的部份特質,無法全面性的詮釋這兩個世代。「X世代」這個名詞之所以大受歡迎,大概和飛機研發過程中還在試飛的機種往往暫時以X名之,或和當下風靡全球的影集「X檔案」一樣以X代表不為人知的意義,「X世代」應當是代表著還沒有幫自己找到合適名稱的一群人,而他們已經不容置疑地存在,他們正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心,他們具有龐大的力量,只是你我還不瞭解他們,或許他們自身也不願意被定位,而情願處於一種「既是什麼,又不是什麼」的處境中。
台灣土地 扭曲人們心靈
雖然我一廂情願地把學生們拉進這樣的定義中,但從他們不願意屈服的眼神中,和溝通上越來越多的差異間,我慢慢發現,過去二十年稱作一個世代的算法,在這個傳播科技快速進步,流行風潮瞬息萬變的時代,已經不太適宜了。站在講台上,我經常覺得是時間和歧異的生長背景,把我這個在「X世代」開端出生的年輕老師,和台下那群「X世代」尾端的青年硬生生分割開來。
這樣也好,就把應當共同擁有的歷史,就當作一種善意的提醒,而不是宿命的責任。台灣這塊小小的土地上,已經有太多盤根錯節的回憶,扭曲了不知道多少心靈,造成族群衝突的隱憂,政治行為的偏差,弱勢文化的衰微,在逼視過殘酷與血腥的過往後,我們能用寬容來清醒嗎?
朋友送來的信中引用了郝明義先生說過的一段話:「當我們還急著清理過去時,別忘了當我們埋首一角,汲汲於清理過去的包袱之際,不要忽略世界正在如何變形,如何遠離我們而去。」展望未來或許是面對新世代與舊世代,記憶與遺忘,各種複雜爭辯的一種解決之道。因此我們應當為新世代的年輕人感到慶幸,他們沒有沈重的歷史記憶,他們也不曾受過白色恐怖的驚嚇,可以更有創造力、更大膽、更開創,我們應當更珍惜這些特質,鼓勵新生的一代用新的方向感掌握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