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江戶,明治維新後改稱「東京」。按照喜新厭舊,勝王敗寇的慣例,維新之後,江戶時代,也就是1603~1867這264年之間的一切,都成了落伍的、封建的、亟待否定的了。
二次大戰,自然是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的一大挫敗。然而,江戶時代並未因此獲得真正重新審視。一直要醞釀到上個世紀80年代後半,江戶的形象方才復甦了起來。復甦的原因也很簡單,當人們仔細追索,慢慢發現到,歷史是連續而非斷裂的。今日的生活,其實是昨日種種的累積,尤其庶常的文化,延續的痕跡更加明顯了。形而上的茶道、花道、劍道、香道、相撲、浮世繪……固不待言,就連當代食衣住行所呈現的種種日本生活美學,其實乃奠基,甚至於型塑完成於江戶268年之中。
這一事實的發現,不斷加溫,於是而有了新世紀的「江戶熱」。從「豆知識」到「文化歷史檢定」、「文化曆」、「江戶通」……,層出不窮的書籍、電視節目、問答比賽、網站部落格,讓「江戶」全面蔓燒紅火起來,成了That’s good old day的象徵,甚至很有些過度美化了,因而有人認為,這根本就是一低迷便20多年的「平成大蕭條」的反動!
然而,不管如何,「江戶熱」如潮,總得有人推波助瀾,方才得以白浪滔天。高潮所以迭起,弄潮衝浪之人自然多不可數。但數來數去,有一個人總是不會被忘記,那就是45歲便早逝,半生卻幾乎都在散播江戶風俗的杉浦日向子。
1958年,杉浦日向子生於東京的一家吳服店裡,也算得上是「江戶子」了。她自小興趣廣泛,愛電影愛相撲愛漫畫,日本大學藝術學院讀一讀,自動退學,跑去當考證專家稻垣史生的學徒,開始其江戶風俗研究生涯。並以此考證功力及饒富浮世繪風格的漫畫創作,從《月刊漫画ガロ》嶄露頭角,她自成一格的畫風、幽默的圖解與旁白,尤其以今解古的獨特風格,讓她的江戶風情漫畫大受歡迎,而有「文藝漫畫」之稱。最後,從紙本跳入影視,或者現身幕前,或者隱身幕後,都讓她聲名大噪,而有「與其說他是江戶研究專家,不如說她是從江戶來的人」之譽。可惜的是,天妒英才,這樣有趣的一個人,僅僅活了45歲,便在2005年因咽喉癌過世了。
此書乃杉浦日向子最有名的作品之一。也寫也畫,有知識也有趣味;散散成篇,寥寥數筆,便風情滿溢,讓人即可抓住那個彷彿浮在眼前的江戶時代。如其拿來與北正史的《東京下町職人生活》(馬可孛羅)對讀,一鬆一緊,一古一今,興味更濃,於是乃知從江戶到東京,生活之本質從未斷裂,就在大街小巷之間不斷延續著。
書名:一日江戶人
作者:杉浦日向子
出版:漫遊者
地點:台北
時間:2009年11月
之二
突然之間,森山大道就紅了!不到半年的時間裡,接連出版了三本隨筆集。賠錢生意沒人做,殺頭生意有人敢。尤其此時此刻,一切精於算計的台灣出版界,原本屬於小眾的題材,驟得大眾青睞,當與作者魅力有關。
那麼,作為一個日本攝影者,森山大道的魅力在哪裡呢?
攝影是一種在時間裡的狩獵遊戲。身為獵人的攝影者在一邊悛巡搜索目標物的同時,一邊還得注意光影的變化,天地的動靜。一片葉子的飄落,一方雲朵的聚散,都可能影響到他按下快門的時機。也因此,一名好的攝影者,必然敏於「時間的流轉」這件事,人間萬物的成住壞空,遂成為得稱「攝影達人」者所念茲在茲的。這種「匠之意念」,從圖像轉化為文字,加上日本傳統「物の哀れ」特質,形成了森山隨筆的特色:冷凝的悲憫。
有光就有影,有外表就有內在,事實上,如同糾纏不清的謊言,也像存在於任何人內心深處的偏遠地帶一樣,街道的惡之所在亦屬必要。它粗糙、熱辣而深切,是令人無法掌握全貌的繁複迷宮(labyrinth)。我試著列舉混沌、氾濫、慾望、卑俗、惡德、猥雜、污穢之類的低俗形容詞,才發現每個詞彙都是新宿的特質,讓我不自覺地笑了出來。(〈新宿……〉)
能用這樣的文字來形容新宿之美(?)這種描述,若無獵人之眼,大概很難寫得出來了。
此書所收錄的文章,從1984年直到2008年,主題則從人物、城市、旅行、街景、事件到靜物、寫作,內容繁雜而瑣碎。但或者也正因為這種時間跨度與細大不捐,乃讓我們更能見識到這位時間獵人之準確與敏銳吧!
書名:邁向另一個國度
作者:森山大道
譯者:蘇志豪
出版:大家
地點:台北
時間:2010年2月
之三
那是2003~2004年之間的事了。當時還在北京《經濟觀察報》當主筆的許知遠「厭倦了每天評論國際事務,想理解自己生活的國家到底是怎麼回事?」經過好友吳曉波的鼓動,於是試著動手寫一本簡明的歷史讀本,審視過去這110多年裡,中國所發生的一切。「每一個中國作家,都無法逃避自我審查吧。」他這麼認為。
這本書後來寫完了,也有人想出版,卻始終通不過官方審查。來來回回搞了四五年,直到2009年春天,方才獲准出版。這時候,許知遠早已離開《經濟觀察報》,也幾乎不管與友人共同創辦的北京「單向街書店」的事了。他一方面掛名北京《生活》雜誌共同出版人,一方面在幾個國際媒體上寫專欄。事實上卻是到處遊蕩,曾花了兩年時間,從東北的漠河到西南的騰衝,從城市到鄉鎮,用腳行走中國,用眼睛觀察中國。而於2009年夏天到了英國劍橋,準備花一年的時間讀書寫稿聽講座繼續探索世界。
許知遠寫的那本書,名為《醒來》,副標是「110年來的中國改革」。吳曉波在序言裡不無所指地稱「它出版於共和國成立60周年、五四運動爆發九十周年之際,正是這位國之青年在思想上的一次貢獻。」對照出版商讓許知遠都不禁啞然失笑的廣告語:「這是一本挑戰中國言論底線的歷史評論集。」則這本書所以一審再審始終難過關的原因,也就可想而知了。誠然,在「共和國成立60年」,薄海騰歡,普天同慶「大國崛起」,且擺譜「中國不高興」的這一年裡,大概也只有這本書得能公開潑「建國大業」一點點冷水,講一些些要它「醒來」的話了。
在《醒來》這本書裡,許知遠幾乎是順著他最心儀的美國歷史學者史景遷《追尋現代中國》(The Search of Modern China)的路數,從1895年甲午之戰中國的潰敗開始說起,以半冊的篇幅回顧洋務運動、明治維新與同治中興、孫中山與蔣介石、毛澤東與周恩來、鄧小平時代,再以半冊的篇幅審視最近三十年中國的改革開放,從知識份子傳統、全球化、網路狂歡、社會焦慮、中美關係,一直談到真正的國家實力,最後以「尚待成熟的國家」告結。
遍佈全書的各種西方中國研究觀點,全知角度的鳥瞰敘事手法,讓人翻然憬悟為何網路的狂熱份子要批判許知遠不過是個「西方觀點的二道販子」、「受不了他那種自以為是的『精英』腔腔」。然而,全書所透露出來的探索熱情、敏銳觀察,尤其幾乎不間斷地自我反省思考,同樣讓我們瞭解到這一個努力當個「旁觀者」卻滿心焦慮的年輕靈魂,為何會吸引到那麼多人的目光,而成為總是要被舉出來的當代中國公共知識份子代表。
2010年,《醒來》飄洋過海到了台灣,經改名為《未成熟的國家》,副標也成了「變革中的百年中國」。只不過,這是一個節本,且是一個完全沒有交代節選脈絡或改寫邏輯的版本。對於許知遠這樣一位可以期待的中國作家,終於能夠與台灣讀者見面,卻是以如此面貌相見,苦笑之餘,也只能歸之於又一「悲欣交集」的閱讀故事。且不禁自忖:台灣出版,到底未成熟還是太成熟了呢?
書名:未成熟的國家——變革中的百年中國
作者:許知遠
出版:八旗文化
地點:台北
時間:2010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