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隆慶一郎開始在《靜岡新聞》發表長篇小說《影武者德川家康》,已經63歲的他,大概沒想到,原本一年就要結束的連載,越寫越熱,欲罷不能,竟然足足寫了三年多。更沒想到的是,1989年11月,好不容易連載完畢,隔年11月,他就與世長辭了。
所幸,過世前半年,《影武者德川家康》由新潮社出版單行本。書甫推出,即席捲書市,掀起一股熱潮。讀者手不釋卷,接連通宵達旦讀完而後已者,比比皆是。「真是太精彩了!」「意想不到的巧妙情節!」讚嘆之聲,此起彼落。然而,最讓隆慶一郎開心的,或許是評論家們認為他跨越了「時代小說」與「歷史小說」的界線,將兩者統一起來,為昭和時代這一類型書寫,劃下了圓滿的句點。
1989年,平成元年。一個新時代的開始。也是八○年代日本泡沫經濟即將破滅之時,《影武者德川家康》根本否定關原之戰以後德川家康的存在,似乎也隱喻了「平成大蕭條」的到來。
驀然回首,隱然可見,似乎真有那麼一條線索。讓戰後德川家康的小說書寫,與日本時代軌跡緊密相扣,或說,根本反映了時代精神。
1950年代,日本正處於敗戰後的虛脫狀態,百廢待舉。山岡莊八開始寫作《德川家康》,並特別強調夾處於代表新興勢力的尾張織田家與一心嚮往京都文化的今川家之間,被認為是土里土氣,毫不顯眼的駿河德川家如何順應時代潮流,不為其所吞噬,進而踩住浪頭,步步為營,一步一腳印,取得天下的過程。這對於面對趾高氣揚的佔領軍,以及國際間輕視眼光的落寞日本國民,自有一種奮發自雄的鼓舞作用。因此大受歡迎,足足在報紙連載了17年之久。與此同時,更掀起一股「家康熱」,關於德川家康的經營策略、領導統御乃至人生哲學的書籍,一本接一本出現。昔日逐鹿天下,力取而得之的德川家康,借「書」還魂,搖身一變,竟成為與松下幸之助、本田宗一郎等企業家平起平坐的「經營之神」了。
如果說,美空雲雀用她的歌聲鼓舞了日本的復興。那麼,山岡莊八便是用《德川家康》這套書見證了日本的浴火重生。
1970年代,日本經濟起飛,概成定論。直衝雲霄的日本人,意氣飛揚。擺脫傳統束縛,融入國際社會,成了當務之急。更且,隨著戰後的民主開放,多元社會逐漸形成。對於歷史人物的評價,也有了不同的標準。司馬遼太郎寫作以德川家康為主人翁的《霸王之家》,序文第一句話便說:「我並不是想寫英雄傳記,才動手寫這本書的。」他認定日本歷史上,從不曾培養出一個像中國式或歐洲型的英雄。德川家康僅是「一個很微妙、很狡猾、趁機抓住機會的人。」「將這本小說命名為《霸王之家》,或許太誇張了。因為他不配稱霸王,他沒有霸王的爽快或暴虐。」
事過境遷三十多年之後,我們若以「霸王」兩字來審視1970年代的日本高度成長,乃至八○年代泡沫經濟化的「日本第一」,或許也可恍然大悟,果然,日本「不配稱霸王」。司馬遼太郎畢竟目光如炬,照近且照遠!
1989年,二十年一輪,隆慶一郎的《影武者德川家康》上場了。如今已不是配不配,而是到底「霸王」存在與否的問題了。慶一郎認定霸王是假的,是虛的,根本就是個幻影。庶民的自由夢想,最終還是破滅了。決定天下歸屬的因素,經營策略、領導統御乃至人生哲學都不是關鍵。重要的是,你的特務機關——無論是掛羊頭賣狗肉的柳生一家或外籍兵團的風魔小太郎家族——是否比對手更加強大,更為殘虐而已。或者,我們該這麼說,司馬遼太郎斷言「德川家康不配稱霸王」,隆慶一郎進一步想找到「什麼是霸王」的答案,答案卻讓人傷心欲碎。
隆慶一郎,本名池田一朗,1923年生,與李登輝同年,東京大學文學部法文科畢業。當了半輩子的電影、電視編劇。60歲以後,厭倦了以往的生活方式,想寫出「不輸歷史學家的小說」,最後,燃燒生命餘光創作出《影武者德川家康》。中文譯本全套厚逾1500頁,主人翁德川家康卻在第一冊第28頁就已死去了。剩下的1400多頁,他該怎麼辦?一部讓人驚歎其佈局之巧妙,知識之淵博,節奏之明快,讓你不禁說出「好幸福啊!」的歷史小說。時間僅剩不到一個月,我想,今年再不會有更好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