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友人相約在青田街附近喝咖啡,遠處有颱風的夜晚裡。分手時,夜已深,強風吹得這號稱「小京都」街廓裡的大小樹木搖曳顛傾。天這麼黑,風這麼大。我忽然想起60年前的往事,繼而想要找找那間「無從防禦的建築」了。
許壽裳先生會到台灣,不能不說是宿命。如其當年到東京留學時,不曾結識魯迅與陳儀,1946年夏天或者就不會來到台灣了。他到台灣,於公是應行政長官陳儀之邀,前來主持省編譯館;於私,據他自稱,乃是希望在尚未被內戰烽火波及,相對安定的台灣,靜下心來,寫成《魯迅傳》。
壽裳先生與魯迅相交三十五年,「三十五之間,有二十年是朝夕相處的」,「同舍同窗、同行同游、同桌辦公、聯床夜話、彼此關懷、無異昆弟」。魯迅出了新書,總要題贈給壽裳先生,一直到臨終之前,始終不忘;壽裳先生長公子世瑛要上學,按照鄉俗,得請一位品學兼優的先生開蒙,他一想就想到了魯迅,魯迅也不假思索便答應了。魯迅幫壽裳先生謀過中山大學的教職,而從民國初年魯迅在教育部的僉事職務,乃至日後的大學院津貼,背後也都有許壽裳奔走謀合的身影。「那時候我在北平,當天上午便聽到了噩音,不覺失聲慟哭,這是我生平為朋友的第一副眼淚。魯迅是我的畏友,有三十五年的交情,竟不幸而先歿,所謂『旣痛逝者,行自念也』。」《亡友魯迅印象記》小引的這一段話,說得真摯而不失其自持,讓人印象深刻。
魯迅過世後,壽裳先生念念不忘故人,協助出版《魯迅全集》,編寫「魯迅年譜」,時時惦記著亡友遺孀孤子的生活景況。即使歷經抗戰烽火的侵擾,十年過後,人已在台北的他,一個月裡還連寫了三篇紀念文章,更籌畫讓魯迅唯一血脈周海嬰來台就讀:「海嬰來台甚善,入學讀書,當為設法,可無問題(現已修畢何學年,盼及)。舍間粗飯,可以供給,請弗存客氣,無需匯款。此外如有所需,必須匯款,則小兒世瑛本每月匯款至小女世琯處,可以互拔也。大約何日成行,務望先期示知,當派人持台大旗幟在基隆船埠迎候。」話說得親切無隔,如同一家人。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就在發出這封信後一個月零三天的夜裡,他便遭逢不幸,被殺身亡了。
壽裳先生的死,經過六十多年的推敲,大致已可論定,跟政治脫離不了關係。而所以為當局者忌,必欲除之而後快,則又與「二二八事件」後的台灣政局變遷相關。二二八事件之後,血腥鎮壓的陳儀被撤職軟禁,按照中國官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氣候,當省編譯館突遭裁撤,與陳儀誼兼同鄉同窗同年的壽裳先生事前卻毫無聞知時,一般人對此都當有所警覺才是,然而,他寫在日記上的反應竟然僅是「可怪。在我個人從此得卸仔肩,是可感謝的;在全館是一個文化事業機構,驟然撤廢,於台灣文化不能不說是損失。」這不禁讓人想到抗戰時,王冶秋常到重慶歌樂山探望臥病的壽裳先生,有一次閒聊告以國民黨特務組織利用各種卑鄙和殘忍手段迫害人民。他聽後大表驚訝,不相信國民黨竟然是這樣維持統治的。
壽裳先生對於政治的天真,還可由他轉任台大文學系中文教授兼系主任後的作為略窺一二。或許體認到二二八事件背後所深藏的文化衝突,他因此更加積極地想要推動一個新文化運動,以便調和新舊台灣的未來。1947年5月4日在《台灣新生報》發表了〈臺灣需要一個新「五四」運動〉之後,6月又在他向來賞識、提攜不遺餘力的年輕學者、詩人楊雲萍的協助下,透過此時早為當局眼中釘的「台灣文化協進會」出版了《魯迅的思想與生活》。同年7月,日後坦言壽裳先生「對於我後半生,有決定性的影響。他是我的恩人。」的楊雲萍接掌「台灣文化協進會」機關雜誌《台灣文化》編務,到了12月時,由該社主辦的「中國現代文學講座」便堂而皇之出籠了,從包括李何林、臺靜農、李霽野、錢歌川、黃得時等台大教授群為主的師資判斷,這一活動,自與壽裳先生脫離不了關係。而其假「魯迅的精神」,透過組織、刊物來推動新文化運動的企圖,也就昭然若揭了。「二二八」之後的台灣,島內一片風聲鶴唳,掃蕩鎮壓行動正在展開,仕紳名流學人文士,以武犯禁,以文亂法者,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風緊雨急,黑霧迎面罩向壽裳先生,也就可想而知了,儘管「他人,是極好的。」(魯迅語)
穿過一條包括「天主教耶穌孝女會」、「青田硯」等新舊建築的暗巷,轉角便是青田街6號,壽裳先生故居早經改建,成了一棟有著洗石子圍牆,外貼小磁磚的高樓,小小的門加上高聳的屋牆,形成了防衛性極強的空間。60多年前,臺靜農所稱「這些天,我經過先生的寓所時,總以為先生並沒有死去,甚至同平常一樣的,從花牆望去,先生正靜穆的坐在房角的小書齋裡,誰知這樣無從防禦的建築,正給殺人者以方便呢。」的那棟日式建築,早已不知去向。而在睡夢中,被侵入的柴刀砍得血流滿地,幾乎身首異處的那位「謙沖慈祥,臨事不苟」的白頭老翁,當也早為這個島嶼上的人們所完全忘卻了吧。
會想起這件事,想看看那間房子,都因春日將盡,天氣轉熱之時偶然收到的一本舊書:《魯迅的思想與生活》初版本。睹書思人兼及詩,壽棠先生之外,竟也想起了我的老師的老師楊雲萍先生的那首詩:
妻呵,我們又這樣地度過了一年,
世界變了,日月流走了。
你用彈鋼琴的手,洗了尿布,拔了蘿蔔。
我把沸騰的血流埋在古書堆裡,
在乾涸的考證裡消磨了半生。
妻呵,你看著我,
微笑——但我看到了你的寂寞。
啊,在這街道上,風塵滿地,
走吧,走吧,啊,一同地走吧。